“段明远!”
当这三个字被楚堕一用压抑着兴奋的语气说出。
江歧捂住了额头。
他咀嚼薯片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
江歧用力控制着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没做出任何多馀的表情。
但在楚堕一看来,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没否认!
他没有否认!
楚堕一心里瞬间炸开了锅,自己那堪称完美的逻辑链得到了最终验证!
我就知道!!!
他看见江歧的嘴唇动了动。
“看不出来”
江歧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停顿了足足几秒,才慢悠悠地补全了那个句子。
“你还挺会分析。”
这句模棱两可的肯定,让楚堕一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
砰!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哪里哪里,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这都是在地牢里练出来的!”
“不多长几个心眼,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楚堕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主要还是得多学多看,哈哈哈!”
江歧看着他那副自我陶醉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断。
这个误会,很好。
可以继续下去。
楚堕一又转了回来,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而郑重,对着江歧压低了声音。
“不过你放心。”
“从现在开始,我还是叫你笑脸。”
“段兄艺高人胆大,我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但你的身份太过敏感。”
“一旦暴露,魄石派那帮疯狗肯定会闻着味追过来。”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可靠模样。
“我懂,我全都懂!”
江歧看着他那副洞悉一切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
“你很有做保密工作的天赋。”
得到肯定的楚堕一,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嘿嘿!”
“行了,不说这个了。”
楚堕一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神情也恢复了凝重。
“笑脸,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江歧也没有再跟他开玩笑。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严肃。
“我们接连从封崖村和墓园脱身,动静太大,必定惊动了第六区中的某些存在。”
江承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越拖,越不利。”
楚堕一深以为然地点头。
江歧继续说道。
“我本打算直接前往督察局,通过官方渠道撕开一个口子。”
“但现在情况变了,得改道。”
江歧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平和到诡异的街景上。
“我有两个地方,必须先去进行确认。”
“等等。”
楚堕一突然举了举手。
得到江歧示意后他才再次开口,神色变得有些艰难和挣扎。
“我和家里人失联很多年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声音低沉了下去。
“除了第六区督察局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江歧看着他手腕上的同步器,没有说话。
楚堕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烦躁地敲了敲这玩意儿,主动解释道。
“这是第一区那帮孙子发的,在织命楼的监督下,给了我们这批奴隶一人一个。”
“一个可联系人都没有,只有最基础的身份信息。”
“名义上是帮助我们获取信息,重新融入安全区,防止造成暴乱。”
“毕竟大多数从地牢被选出来的都有些实力。”
“实际上就是把我们收编成随时能征用的编外杂工!”
楚堕一的脸上满是苦涩。
“我本想着凭借这个身份求助第六区的同僚,也算是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这竟是这副鬼样子。”
江歧皱了皱眉。
他明白了。
楚堕一刚才抱着侥幸猜想伪人只针对外来晋升者,恐怕就是给自己最后的希望。
如果楚堕一的家人在除了序号二和六外的任何一个安全区,以江歧现在的能力,都能轻易地帮他们团聚。
可偏偏是第六区。
这座已经斩断所有内外联系,彻底封闭的孤岛。
江歧的沉默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楚堕一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等待江歧的决定。
片刻后,江歧的声音响起。
“现在去督察局,就是去送死。”
江歧看着他。
“如果你要继续跟我同行,一切都必须按我的计划来。”
“先去我的目的地完成确认。”
“到最后,我会想办法帮你查找家人。”
这是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选择题。
是立刻冒着必死的风险去查找一个缈茫的希望,还是将希望寄托在身旁这个深不可测的同伴身上。
楚堕一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跟着你。”
出乎江歧的预料,他几乎没过多尤豫就做出了选择。
“他们已经在第六区生活了太多年。”
楚堕一的声音异常平静。
“如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
他最终没有把那个最坏的可能说下去。
他不是没做好面对孤身一人的结局。
可怕的是,连真相都无从得知。
楚堕一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
他看着楼下那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街道。
嬉笑打闹的孩子,步履蹒跚的老人,为生活奔波的摊贩
谁是人?
谁又是披着人皮的伪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论他们是否安好。”
楚堕一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都不能在当下这个被追踪的时刻,回到他们身边。”
这是一种清醒的残忍。
他绝不能把未知的危险和死亡,带给他世间仅存的亲人。
“笑脸。”
楚堕一转过身,重新关上窗户。
“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背后,有人能处理第六区现在的情况吗?”
“或者说”
楚堕一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在初见时的狠厉,也没有了面对尸潮时的决绝。
“如果我找到了我的家人。”
楚堕一隔着墙壁望向了那片广袤而死寂的墓园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江歧那只依旧紧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干涸血迹的左眼上。
“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第六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