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小友,来。”
竹婆婆的声音温和,象是邻家的长辈在招呼晚辈。
江歧向前走去。
脚下踩着的黑暗没有实体,却传来一种陷入泥沼般的粘稠感。
他在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当初总部婆婆赠刀之情,江歧一直记着。”
竹婆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未曾抬起。
“一把断刃罢了,算不得什么。”
江歧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竹婆婆略显诧异的注视下,将那把早已断裂的刀刃从储物空间中取出。
他手一松。
锵!
刀刃砸在棋盘中央。
清脆的颤音撕裂了这片领域的死寂。
“这把刀或许确实算不得什么。”
江歧抬起眼,注视着竹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但婆婆在上面留下的东西还记得吗。”
他没有给竹婆婆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挑明了一切。
“一个锚点。”
江歧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为什么?”
风静止。
浪停歇。
竹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没料到江歧会如此直接。
竹海的波涛声在这一刻都停歇了下来。
过了许久,竹婆婆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感慨地开口。
“江歧小友。”
“想当初在第一区,你八面皆敌,如履薄冰。”
“而如今”
“却已经能安然坐在这张棋盘前,与我这老婆子对弈了。”
她试图用时间与身份的变迁,来柔化此刻尖锐的对峙。
江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接话。
沉默代替了所有催促。
风,重新吹过竹林。
绿色的波涛再次翻涌,却始终无法越过那条界线。
无法侵入江歧身下那片黑暗疆域。
竹婆婆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想起了临行前小姐最后的嘱托。
——那些老伙计快坚持不住了。
——务必取得圣洁之心。
她终究回答了江歧的问题。
“为了时刻确定你的位置。”
话匣子一开,江歧便再无半分客气。
“只因当初我在启铭石上刻下名字?”
竹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错。”
江歧沉默了几秒。
“当初我在启铭石上,还留下了什么?”
“不用紧张。”
竹婆婆摆了摆手,神情坦然。
“只是刻度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上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我们应该是第一区,最先了解你超乎想象的初始刻度之人。”
果然。
江歧垂下眼帘,指尖在光滑的棋盘上轻轻划过。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他与沉云当初推演的剧本相差无几。
织命楼的态度也比想象中要坦诚许多。
那么,真正的问题来了。
“仅仅因为初始刻度?”
江歧的声音重新响起。
“一个潜力再大的新人也不足以让织命楼这样庞大的势力,在我身上倾注如此多的关注。”
“对你们来说,我的特殊性究竟在哪?”
竹婆婆没有回答。
江歧也不着急。
他看着空无一子的棋盘象是陷入了回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第一区,我以为织命楼看中了我的潜力提前赠礼,在我身上下一笔风险投资。”
“第五区,我误判了形势。”
“以为你们派出小丛,是为了清理我这个失控的棋子。”
“直到我离开石末碎境。”
“直到魄石的辛秘被公之于众。”
“直到我听说,整个第三区精锐在中央碎境折戟”
江歧的声音越来越慢。
“我知道,无论是石末碎境还是中央碎境,都和织命楼脱不开关系。”
竹婆婆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江歧缓缓抬起头。
他吐出了两个字。
“命女。”
咔!
竹婆婆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
心神剧震!
下一秒,整个竹海领域彻底失控!
无数竹叶倒竖,化作利刃疯狂摩擦!
江歧却不管不顾,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没想杀我。”
“她到底在找什么?”
与此同时。
会议室。
当“夏澜”这两个字从温冢干口中僵硬吐出。
盲女一言不发。
她抬起手腕,取出一支女士香烟。
原本还在对峙的郑如来和墨垠几乎同时停下,齐刷刷地转过头。
沉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越皱越紧。
嗒。
一声轻响。
香烟的末端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猩红。
它被点燃了。
嘶——
一声轻微的吸食声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下一秒,两根修长白淅的手指凭空出现,优雅地夹住了烟尾。
一个慵懒又妖娆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姓温的。”
声音出现的瞬间,会议室的半空中突兀地飘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所有检察长里”
声音近了一些。
那缕白烟袅袅盘旋,勾勒出一截完美的手腕。
手臂。
直到一袭黑色裙摆从那片虚幻的烟雾中,一步跨入了现实!
“最恶心的,就是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在盲女的身旁响起。
整个过程诡异,优雅。
盲女立刻站了起来,微微垂首。
“老师。”
那道刚刚由虚转实的身影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盲女的手臂,动作轻柔。
她的脸转向了温冢干。
“你最好离我的宝贝徒弟远一点。”
夏澜说完便直接在盲女刚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姿态随意。
盲女安静地退后半步,站在了她的身后。
温冢干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那只长得畸形的手臂从桌面中心缓缓收回。
脸上几个部位的肌肉艰难地协作,共同挤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自斩部分领域?”
“留在这位学生身上。”
“我说怎会在她那感受到你的味道。”
“关心关心。”
夏澜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夹着香烟的手搭在桌沿,轻轻弹了弹。
“关你屁事。”
四个字,清淅无比。
温冢干的双眼同时朝左右看去。
“我听说”
他似乎有些困惑。
“你在其他检察长面前可没这么粗鲁。”
夏澜红唇轻启。
“关你屁事。”
又是这四个字。
温冢干那颗僵硬的头颅转了转,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裁决院,织命楼和军团的人都在。”
“考虑到你的形象”
夏澜忽然笑了。
她掐灭手中的香烟,将它按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碾动。
她打断了温冢干。
用更平直,更不带感情的语调。
“关 你 屁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