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区检察长。
江歧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拆解这三个字。
温。
冢。
干。
坟墓里的温暖?
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图将注意力从这个古怪的名字上挪开,可温冢干却象磁石一样吸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江歧的视线被死死锁在这张古怪的脸上。
双眼的间距过大,鼻梁高得象一座山脊硬生生插在脸上。
整张脸的轮廓僵硬得象是戴了劣质面具,
唯独嘴唇无比红艳。
这个人是拼起来的?
江歧的念头越来越荒诞。
他的注意力开始无法控制地顺着对面僵硬的脖颈滑下,最终钉在了会议桌上。
手。
那双长得不可思议的手。
“每个人初次见我都一样。”
温冢干生硬地开口。
他脸上几个部位竟然出现了截然相反的表情。
嘴角在上扬,眉毛却痛苦地拧在一起。
左眼带着笑意,右眼却象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主动抬起了那只长得畸形的手,在空中缓慢地翻转了一圈。
“好奇,是正常的。”
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提线木偶般的滞涩。
此话一出,江歧心中猛地一凛。
他惊觉,方才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沉云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轻扣了一下。
那股萦绕在江歧心头的诡异感突然褪去。
江歧猛地回神,终于收回了目光。
下马威?
不,拍卖尚未开始,根本没道理!
温冢干似乎并没有主动释放任何敌意。
更象一种被动的能力。
沉云刚刚是在替自己解围?
还是说他与温冢干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温检察长,您好。”
江歧心中快速判断,脸上却已恢复如常。
“坐。”
依然是一个字。
沉云的目光先后落在江歧和盲女的身上。
江歧没客气,大步流星地走到沉云正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盲女紧随其后,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
偌大的圆桌,五个权柄滔天的第六阶段晋升者。
对面,仅仅坐着两个不堪一击的晚辈。
坐下的瞬间,江歧便不再尤豫。
他不能让这些人先开口。
必须先手!
“竹婆婆。”
他直接抛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话。
“我想先和您单独谈谈。”
一瞬间,空气凝固。
“噢?”
竹婆婆闭合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外。
然而在她回应之前,一阵刻意的干咳声响了起来。
“咳咳。”
郑如来停下了盘动佛珠的手,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江歧。
“这意思是,你小子打算把我们挨个叫出去单独谈条件?”
“不。”
江歧的回答平静而迅速。
他甚至没有看郑如来一眼。
“拍卖圣洁之心不是我最重要的目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郑如来眉头瞬间皱紧,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小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然而,江歧却直接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打断的姿势。
“郑司令,刚才那句话问的不是您。”
他依旧看着竹婆婆。
“我在等织命楼的回答。”
狂妄!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断裂的边缘!
没人想到。
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把在孤儿院门口那份不讲道理的疯狂,原封不动地带到了这张像征着人类最高权力之一的谈判桌上!
终于。
在所有视线的汇集处。
竹婆婆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先是瞥了一眼身旁已经眯起眼睛的郑如来,然后才转向江歧。
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江歧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向了主位上的沉云。
在沉云当初准允这个疯狂计划时,江歧就一直在好奇。
到底如何确保自己与竹婆婆单独密谈时的绝对安全?
当踏入这个会议室,看到这五位并肩而坐的身影时,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一个绝对兵不血刃的完美保障。
自己手握圣洁之心,注定是这场牌局的内核。
无论竹婆婆以何种理由突然对自己出手,都等于公然破坏了这场游戏的规则,瞬间站到了另外四位同阶存在的对立面。
没人会允许她这么做。
可江歧心中还有一个不解。
既然保障是来自于五人间的相互制衡,那又该如何在他们面前,达成真正的“单独摊牌”?
沉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侧过头,朝着竹婆婆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指节再次在桌面上轻轻一扣。
嗒。
就是这一声轻响。
江歧眼前的世界,被撕裂了。
没有丝毫预兆。
前一秒还是纯白的会议室和五位巨头的身影。
下一秒,整个世界就象一块被暴力扯碎的画布,一道巨大裂口凭空出现。
沙沙
沙沙
竹叶摩挲的微响从裂口中钻出。
紧接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竹海伴随着绿色的波涛,从中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一切!
江歧重新睁开眼。
脚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前,是微风拂过的无垠竹海。
黑暗与竹海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却又诡异交融的界线。
在竹与暗的交界处,一张古朴的棋盘静静悬浮。
棋盘的对面,竹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于蒲团之上,正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上一杯清茶。
江歧突然意识到。
自己始终还是低估了他们。
当初王焕与青铜人的战斗轻易地改变了大面积的地形。
而这群人
直接剥离了现实!
“江歧小友,来。”
与此同时。
十五层,会议室。
江歧与竹婆婆的身影已从座位上凭空消失。
盲女独自坐在四位高阶晋升者的对面。
“呵呵”
郑如来忽然笑了几声,打破了沉默。
“这小子,果真和李镇那家伙说得一样。”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盘着手中的佛珠。
“一言不合就想掀桌子。”
沉云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平淡。
“郑司令对江歧有意见?”
“不,不。”
郑如来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倒不在意这小子都吃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裁决官墨垠的身上。
“可我听说,裁决院向来是最容不得异类的。”
这番话精准地将矛头递向了墨垠。
谁知,墨垠却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法典。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郑如来胸前挂着的硕大骨链,和他手上那串森白的指骨佛珠。
“郑如来,如果江歧算异类”
他一字一顿,毫不客气。
“你呢?”
郑如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墨垠的反应会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墨垠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此行,我只为交易。”
“不论如何,我都要拿到那滴净化灵液。”
他闭上了眼睛。
“就算你和李镇一样,拿自己做筹码”
“也无法改变。”
场间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直沉默的温冢干忽然抬起了那只已经探到会议桌中心的长手。
他的手在盲女眼前晃了晃。
盲女微微侧头,面向他的方向,没有说话。
温冢干最终还是开了口。
“夏澜。”
“你的伤,恢复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