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的精神力刺入了蒙家义的脑海。
那片精神世界起初象一潭死水,平静,压抑。
但当江歧的意志下潜,他立刻感觉到水面之下的暗流。
蒙家义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
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呆滞。
他机械的答案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到了江歧脑海里。
“因为我见过那些怪物。”
“怪物?”
“就是生活在我家里的那三个人。”
江歧的精神力量没有丝毫放松,继续追问。
“为什么说他们是怪物?”
这一次,答案没有立刻响起。
蒙家义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无声地尖叫与对抗。
江歧感觉到了一股微弱却又坚韧的意志,正在自己的精神侵蚀下顽强地筑起壁垒。
果然有问题。
有趣。
江歧的意志不再留情,冷酷地碾碎了那摇摇欲坠的抵抗。
答案终于浮现。
“因为它们都没有脸。”
江歧的精神探查骤然停滞。
巨大的分歧出现了。
在蒙巧巧的叙述里。
当他们回到家中,里面住着的是三个陌生人。
而通过蛊惑之力从蒙家义脑海深处挖出的答案,却是三个无脸人。
无脸人。
这三个字让江歧不可避免地联想起了当初在学府隔离区,被自己彻底吞噬的那只无脸人形种。
还有那只怪物从始至终都在重复的两个字。
——家人。
它说它有家人。
江歧本以为,那只是人形种用来诱捕自己的陷阱。
但现在,三个无脸人。
竟然真的以一个家庭的形式,取代了第六区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庭。
成为了新的家人?
江歧的下一个问题直接切入了这个分歧点。
“你姐姐看到的是家中住着三个陌生人,为什么你看到的是无脸人?”
“因为我能看见部分事物的本质。”
这个答案远比无脸人本身更让江歧感到震惊。
“解释。”
蒙家义接下来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江歧的预料。
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对这个问题竟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瘦弱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无论江歧如何收敛蛊惑之力,他毕竟能在精神领域直接碾压第三阶段的季影!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孩子竟然也能抵抗一小会!
但这份抵抗终究是徒劳的。
精神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堤坝。
蒙家义还是颤斗着说出了他的回答。
“比如你。”
“你”
他又停顿了一阵,象是在组织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语言。
“你身后有一面古镜。”
嗡——!
江歧的蛊惑之力在这一刻险些失控!
领域?!
这孩子能看见自己的领域?!
甚至是在自己根本没有动用能力的情况下!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蒙家义身上那股微薄的抵抗之力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江歧却暂时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追问下去。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人。
这对姐弟都是十七岁。
也就是说,蒙家义真的在接触晋升塔之前,就拥有了看破事物本质的特殊能力!
这完全颠复了他从沉月淮,乃至整个晋升者体系里获得的常识!
哪怕是偏差者,也应该是在十八岁之后才会觉醒!
这和他们父母的神秘失踪会不会有直接关系?
无数纷乱的思绪在脑中闪过,又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他要先问完所有问题,拼凑出最完整的拼图。
“所以,只有你能看见那些没有脸的人?”
“应该是。”
蒙家义的回答立刻传来。
“不告诉蒙巧巧,是怕她受到伤害?”
“是。”
江歧突然话锋一转,倒回去重新确认那些看似普通的细节。
“你和你姐姐同班?”
“同级不同班。”
“第六区接待你们报案的督察官,姓周?”
“对。”
一个又一个问题。
江歧问完了蒙巧巧提到过的所有细节。
答案完全一样。
他甚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更多蒙巧巧没有说出口的细节。
这对姐弟后来曾悄悄回到过原本读书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
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他们就象从未在那个学校出现过一样。
他们在学校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
而孤儿院失火的那个夜晚,他们的床位被霸占。
蒙家义在推搡中耳朵再次受创,流了很多血。
蒙巧巧别无他法,只能背着他连夜离开了孤儿院。
她想带着弟弟去找当初那个曾经给过他们一份工作,让他们得以生存的好心老板,寻求一丝缈茫的治疔希望。
何其讽刺。
正是因为日复一日的霸凌和排挤。
他们才从那场吞噬了所有人的大火里侥幸活了下来。
猩红熄灭。
江歧的精神探查停了下来。
一个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第六区,从根上就烂掉了。
有检察长坐镇的督察局,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纵容这种匪夷所思的案件发生。
他们默认了这种制造孤儿的方式。
然后
烧死?
江歧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沉云曾经提过的那个词。
——祭品。
目前为止的所有信息,都让江歧心中的矛头指向了白塔议会。
可那群拥有“家人”的无脸人形种,还有眼前这个孩子的特殊能力,又让整件事变得扑朔迷离。
蒙家义的冷静和早熟远远超过了年龄。
就在刚刚短短几句话之间,他首先考虑的竟然是自己是否会伤害蒙巧巧。
江歧沉默片刻,改变了策略。
他转身拿起了床头的小白板和笔。
这次他选择了正常的方式来沟通。
他写下了几个句子。
“你姐姐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你可以尝试去和其他同龄人一起玩。”
“这里是我的家,和第六区不同。”
“每天都一直坐在房间里,不好。”
他最后一句还没写完。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平稳且清淅,只是因为久不说话而显得无比嘶哑。
“谢谢你信守承诺,江大哥。”
江歧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
少年清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空洞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凝聚了神采。
“蒙家义?”
蒙家义抬了抬手,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我真的听不见。”
他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每天坐在这里哪也不去,是因为我在等。”
江歧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盯着蒙家义的脸,那只握着笔的手却在背后的白板上悄无声息地写下了三个字。
“等什么?”
蒙家义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远处草坪上的瘦小身影上。
“等十八岁到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