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巧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周。”
“我只知道他姓周”
江歧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蒙巧巧在看清他督察服时会怕成那个样子。
本该作为庇护所作为公理像征的督察局,亲手将她和弟弟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这是她内心最大最深的伤疤。
江歧看着蒙巧巧那张倔强又悲伤的脸。
看着她用力绞着衣角,指节都已发白,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带我去见见你弟弟吧。”
蒙巧巧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她带着江歧和沉月淮穿过草坪,走向了孤儿院后方的宿舍楼。
“我弟弟叫蒙家义。”
“家人的家,义气的义。”
她依旧用同样的方式,向江歧介绍着她身边仅剩亲人的名字。
新的宿舍楼很安静。
大部分孩子都在外面的草坪上玩耍。
蒙巧巧带着江歧和沉月淮来到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
她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个少年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
“家义。”
蒙巧巧轻声唤了一句。
少年没有反应。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过头。
江歧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蒙家义的脸上。
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庞,皮肤白淅。
五官精致得不象一个男孩。
如果不是那利落的短发和喉结,江歧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只是那双眼睛安静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到姐姐,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柔和。
蒙巧巧快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她的手指灵巧地翻飞,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象是在讲述一件开心的事。
蒙家义也抬起手同样用手语回应着。
江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蒙家义的动作很慢,很认真,象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姐,书我看完了,很好。】
【你今天打工手还疼吗?】
江歧扫过蒙家义那双手。
跟他的脸完全相反。
和蒙巧巧一样,那双手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粗糙老茧和细小伤疤。
蒙巧巧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比划。
【不累,今天遇到一个很好的人,提前回来了。
没有言语。
简单的几个来回,却透着相依为命的默契与温情。
这间安静的宿舍里。
阳光,尘埃,无声的交流,构成了一幅温柔又破碎的画卷。
终于,蒙巧巧停下了动作。
她侧过身,将身后的江歧介绍给自己的弟弟。
她再次比划起来。
【这是江歧大哥,是从孤儿院出去的督察官。】
蒙家义的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落在了江歧的身上。
他的视线在江歧领口那张笑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朝着江歧非常礼貌地点了点头。
江歧同样回以点头,他心中那股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第六区。
关于他们凭空消失的父母。
关于那场意外的大火。
但这些问题不能当着蒙巧巧的面再问一次。
江歧转过头,看向沉月淮。
“沉警官,能麻烦你和巧巧先出去一下吗?”
江歧找了个理由。
“有些关于第六区督察局的问题,我想单独问问他。”
沉月淮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转而对蒙巧巧说。
“巧巧,我们去外面等吧。”
蒙巧巧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沉月淮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沉月淮和蒙巧巧两人。
蒙巧巧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开口。
“院长姐姐,江大哥他以前”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能感觉到,江歧身上那股时而温和时而让人窒息的矛盾气息。
沉月淮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蒙巧巧的肩膀。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崭新的孤儿院建筑。
“这里以前一直是他的家。”
“后来,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停顿了一下。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蒙巧巧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那场大火”
沉月淮轻轻点头。
“恩。”
良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宿舍房间内。
随着房门关闭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蒙家义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
他看到江歧朝他走来,便抬起手,对着江歧左右摇了摇。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江歧的脚步停下。
见江歧似乎没有完全明白,蒙家义又摇了摇手,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江歧这才明白。
他听不见。
而长久的失聪,会逐渐剥夺一个人说话的能力。
他或许还会说话,但他不愿意开口。
他不愿吐出那些扭曲的音节。
江歧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床头立着的一块小白板,旁边还挂着一支笔。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来到蒙家义面前,微微低下头。
蒙家义清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指了指床头的白板。
江歧却摇了摇头。
“我有话要问你。”
这道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在蒙家义的脑海里响起!
蒙家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江歧。
“我不会伤害你。”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蒙家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
通过干净的玻璃,他能看到姐姐已经和那位年轻的院长走到了楼下。
她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小。
他收回视线,然后拿起了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回答。
“我没有选择。”
他写完这句,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不要伤害我姐姐。”
最后他放下了笔抬起头,迎着江歧的目光写下了最后两个字。
“来吧。”
江歧看着白板上的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随即,他点了点头。
江歧的双眸深处一片猩红翻涌。
但这一次那股精神力量却收敛了所有的狂暴与威压。
他的声音在蒙家义的脑海里缓缓响起。
“你姐姐的故事很动人。”
江歧俯下身,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交汇。
“但你为什么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