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封闭的四号车厢中,索宁宁选了一个离江歧和盲女较远的座位。
她双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局促与不安在寂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那副样子不象是在坐车,更象是在等待审判。
江歧的目光从单向车窗外的黑暗收回,落在了索宁宁的侧影上。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索宁宁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索宁宁的身体瞬间更加绷紧,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江歧。
江歧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间无声的沉默反而让索宁宁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她知道江歧是想让她放松。
这份无声的体谅,让她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
“江歧同学,我们我们坐这个列车,到第五区大概要多久?”
“不到半天。”
“这么快啊。”
索宁宁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恍惚。
江歧捕捉到了这份异样,他看着索宁宁,下意识地问。
“如果我们不同行,你打算怎么回去?”
索宁宁的视线垂了下去。
“坐公共汽车。”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加之步行。”
江歧明白了她刚才那句“这么快啊”的真正含义。
“那要多久?”
索宁宁沉默了。
许久,她才低声回答道。
“十九个小时。”
江歧没有说话。
他看着索宁宁,看得出她积压的情绪正在查找一个出口。
他选择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果然,索宁宁没有停下。
她象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
“公共汽车上的座位要另外给钱。”
“我买的一直是站票。”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江歧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江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索宁宁知道,他肯定无法理解这些。
“我到第四学府来上学,是站着来的。”
站着来的。
这四个字让江歧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飘忽。
他想起了张守义磨破了也舍不得换的旧布鞋。
想起了为了一个馒头就打得头破血流的日子。
索宁宁没注意他的异样,自顾自地陷在回忆里,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庭。
“我妈妈在我六岁那年就去世了。”
“那之后就是父亲一个人带着我,我们的关系并不好。”
“我妈妈下葬那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平静得好象死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邻居。”
“他太无情了。”
索宁宁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
“在妈妈去世后,他的那种正常和冷漠”
“让我恨他。”
江歧听到这句话,想起了索宁宁撕心裂肺的崩溃。
“可你说起你父亲去世时”
当时的悲痛绝不是伪装。
“穷。”
索宁宁用一个字打断了江歧的提问。
也将话题拉回了最残酷的现实。
“我从六岁到十八岁,这十二年全靠父亲一个人养活。”
“他很辛苦。”
“但我感受不到爱。”
“自从妈妈离开,他对我就只剩下义务。”
她转头,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黑暗。
“我拼了命地拿第一,读完初中,读完高中。”
“他从不夸我,也从不安慰我。”
“但他会把每个月的生活费一分不少地准时给我。”
“直到我考上第四学府,离开第五区。”
说到这里,索宁宁的视线转回江歧脸上。
“你肯定去过更远的地方。”
她重新低下头。
“但对我来说,从老家到第四学府这十九个小时,就是我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
“对我父亲来说,这种距离也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接近的。”
不知何时,盲女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了过道另一侧,靠近两人的位置。
她和江歧一起安静地听着。
“我早就下定决心要远离老家,也要远离他。”
“所以自从离开第五区到了学府,我就再也没和父亲联系过。”
盲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断绝关系了?”
索宁宁苦涩地笑了一声。
“不,因为他没有手机。”
索宁宁没有理会江歧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同步器。
“你们应该很难理解。”
“毕竟对晋升者来说,同步器完全是手机的上位替代。”
“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手机依然是生活的必须品。”
她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除了穷人。”
盲女尖锐地追问,毫不留情地切开下一层伤口。
“为什么不写信?”
“即使他没钱回信,也可以让他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索宁宁愣了一下,随即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浓。
“我父亲不识字。”
“不仅是他,我老家没几个人识字。”
“如果拿着信去求别人念,又怕被骗。”
盲女又问。
“那你父亲怎么给你生活费?”
索宁宁再次摇头。
“考入第四学府之后,我就不需要他再给生活费了。”
“学府的食堂是免费的。”
这个回答终于让言辞犀利的盲女陷入了沉默。
免费的食堂。
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规则。
对索宁宁而言却是能活下去的根本。
江歧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吃饭以外其他花销呢?”
索宁宁看向江歧,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学府,拿到了一笔积分奖励。”
“我把那些积分换取的材料和道具都卖掉了。”
“加之做你的代理人,处理学府的杂务也能获得积分。”
“这些已经完全足够我生活了。”
“我还存下来一部分,本来”
索宁宁讲到这里猛地卡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微微扬起,想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本来打算放假的时候拿回去给他。”
她的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
“他生我,养我。”
“即使他不关心我,不爱我,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恨他,但没资格怪他。”
“可我”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始尽自己的义务”
索宁宁再也说不下去,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江歧没有说话。
许久。
他从指环里取出一包东西。
轻轻放到索宁宁颤斗不止的膝盖上。
一包柠檬味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