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和盲女都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下意识地猜测。
“不是自然死亡?”
“是是病死的。”
索宁宁摇着头,用最后的力气否认。
可这个词抽走了她全身的骨头。
她再也站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的其他家人呢?”
盲女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波动。
“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索宁宁捂住了脸,她已经无法再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歧就这么看着。
几分钟前,不。
今天一整天,索宁宁都还站在聚光灯下,组织和主持着这场盛大的庆典。
她微笑了一整天。
最后一个亲人。
江歧的眼前有些恍惚。
他好象闻到了一股混杂着焦糊味的雨水腥气。
那个黑色的雨夜。
想起了自己无法回答王焕任何一个问题,跪在焦黑尸体面前又哭又笑的癫狂模样。
他想起了沉月淮对自己的回答。
可怜。
复杂的怜悯。
江歧的双眼低垂,看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他忽然迈步上前,弯下腰从索宁宁颤斗的手边捡起了那堆散落的演出服。
“你先休息一下,平复情绪,稍后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帮你。”
说完他便蹲下身,开始整理地上散乱的衣物。
一件又一件。
盲女看着江歧收纳杂物的背影。
这个人身上一切混乱的痕迹真的消失了。
他容纳,控制了那股力量。
可这不对。
按照盲女的认知。
一旦开始正式接纳神性,晋升者自然会朝着“非人”的一边靠拢,逐渐摒弃掉无用的情感。
可江歧竟然真的在关心这个所谓的代理人。
她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江歧居然变得更象一个人了。
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
很快,地上散乱的服装被江歧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摞。
他将衣服抱在怀里,看向还在发抖的索宁宁。
“这些东西要送到哪?”
索宁宁终于从崩溃的情绪中恢复了一些,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歉意与慌乱。
“仓库”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江歧。
“对不起,江歧。”
“我要违约了。”
她的话全部断断续续。
“对不起谢谢你。”
盲女跟着两人,将东西送还到指定地点。
庆典的喧嚣已经彻底消散,远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
深夜的凉风吹过,带着寒意。
三人并行,默默地走在返回学府宿舍的路上。
“索宁宁,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江歧打破了沉默。
索宁宁依然低着头,声音很小。
“现在先回宿舍。”
“明天明天”
她说了两个明天,却再也说不下去。
江歧没有追问。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毫无用处。
他清楚这种感受。
江歧换了个话题。
“学府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索宁宁摇了摇头。
“导师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给了我足够的假期,让我让我放心回家。”
“恩。”
江歧应了一声,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盲女一直安静地看着江歧,也没有开口。
三人快要走到学府宿舍楼下时,索宁宁突然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路灯下,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江歧。”
她鼓起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能不能”
“能不能暂时给我留着代理人的位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哀求。
“我我几天就回来,很快的真的!我保证!”
江歧停下脚步。
他诧异地看着索宁宁。
“你现在还在想这个?”
江歧的反应让索宁宁脸涨的通红,象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用尽全力大喊了出来。
“我没钱!”
“我父亲也没钱!”
“给他下葬之后我我就没有钱再回来了!”
吼完这几句,她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
但她没有停下。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必须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保留代理人的身份,我才有脸才有资格去借钱!借到返回学府的路费!”
“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江歧愣在了原地。
索宁宁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倾泻着自己最后仅存的尊严与勇气。
“我我没有家人了。”
“把他下葬之后,我不会再离开学府!”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代理人处理杂务可以得到很多积分,你你可能不知道,积分能换奖学金。”
“我一定会尽全力!我会做得比以前好一百倍!”
“请你,求你!求求你”
说到最后,那声求求你已经不成调,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她无法再说下去了。
周围死一样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卑微哭声。
过了很久,久到索宁宁以为自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江歧的声音才突然响起,很低,很轻。
“最后一个亲人?”
索宁宁依旧紧闭着双眼,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对。”
“一分钱都没有?”
索宁宁用尽全力地大声喊着。
“对!”
江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学府的食堂,免费吗?”
这个问题让索宁宁一怔,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对。”
免费的食堂。
最后一个亲人。
为了一个机会赌上自己的全部尊严。
何其相似!
江歧在这一刻才猛然惊醒。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视角已经发生了调换。
曾经的自己为了复仇而与沉云交换,因超高的初始刻度获取了参加总部集会的机会,才正式踏入了晋升者世界。
眼前的索宁宁为了生存而向自己卑微地祈求,想保住代理人的身份,在第四学府留下。
此刻的他,变成了当初的沉月淮。
而此刻的索宁宁
就是没有锈湖的他。
“索宁宁。”
听到江歧叫自己的名字,索宁宁才缓缓睁开早已红肿的眼睛。
“我不会找其他代理人。”
江歧看着她,一字一顿。
“没有人比你合适。”
索宁宁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即她立刻朝着江歧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因为重拾了这样一个能让她有底气去借钱的身份,感到由衷的庆幸。
江歧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索宁宁比任何一个新生都更努力。
她总是力所能及地大包大揽。
她正直,负责,且具备一定的领导力。
还敢于质疑和挑战特权。
他原以为这是一种天生的品格。
没想到背后的家庭是这样的处境。
这是她为了活下去而披上的铠甲。
江歧决定帮她。
但不是通过施舍的方式。
他开口问道。
“索宁宁,你家在哪?”
索宁宁似乎怕江歧反悔,用更低的声音小声回答。
“很远。”
索宁宁看了一眼江歧,轻声补充了一句。
“在第五区。”
“离第四区最远的地方,靠近第六区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