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发阴沉。
云层厚重地堆积着，风中带着些微湿气。
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江歧穿过孤儿院大门，停在了原地。
入口旁最显眼的墙壁上，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笑脸图案。
红色作底，勾勒出夸张上扬的嘴角。
他微微低头，才意识到今天自己没有穿着督察服。
这配色，与他选择的晋升图案如出一辙。
但整体却截然不同。
墙上的笑脸线条圆润，被画成了很可爱的卡通风格。
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嘴角咧开的角度也带着温和的喜悦。
圆乎乎的脸颊上还被细心地添上了两团小小的红晕。
沉月淮笔下的笑脸褪去了所有疯狂与暴戾。
她画在这里，只剩下能让孩子们喜欢的可爱笑容。
江歧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墙壁。
他好象能触摸到作画者当时的心情。
只有她会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来理解和接纳这份力量。
江歧在那些笑脸前站了很久，才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院内的修缮已接近尾声，四处都散落着建材。
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沉月淮正站在一栋新楼前，和施工的负责人交待着什么。
她依然穿着督察服。
在阴沉的天色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沉月淮的脸色很差。
她每说几句话就要停顿一下，调整呼吸。
江歧皱了皱眉。
今天的沉月淮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同。
但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是太累了？”
江歧将此归结于她连日来为孤儿院的事操劳，同时还要处理督察局的工作。
毕竟沉月淮既不擅长战斗，又不是资深晋升者。
她的能力还会伤害自己。
在江歧心里，盲女袒露的柔软反倒彰示着她内心的高傲。
而沉月淮的无比冷漠，才正显现出她的脆弱。
等施工负责人离开后，江歧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沉警官。”
“江歧。”
沉月淮转过身，或许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她的身体又晃动了一下。
两人离得很近，江歧更加确认了沉月淮的虚弱。
“你该休息休息了。”
“快好了。”
沉月淮越过江歧的肩膀，望着崭新的楼房。
“最后一两天，就快全部修好了。”
她开始带着江歧在重建的院子里走动，介绍着这里的变化。
“食堂比以前扩大了三分之一。”
“这里的宿舍加固了，也重新做了分区，能住下更多孩子”
在讲到和以前的布局有哪些不同时，沉月淮的语速明显放缓。
她带着试探，时不时地看向江歧。
“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重新开放了。”
江歧安静地听着。
沉月淮正接连不断地介绍着她的修缮成果。
这让他想起了第一个雨夜。
在通往督察局宿舍的路上。
她也是这样，向一无所知的自己讲述着关于噬界种的知识。
这是沉月淮为数不多会连续开口的时候。
同样的人，同样的介绍环节。
但两个人的心境都早已发生了改变。
沉月淮当初对江歧怀着复杂的怜悯。
而现在江歧看着沉月淮的眼睛。
他不想让眼前的人变成神的祭品。
不知不觉，沉月淮已经讲完了。
大段的讲述让她更加疲惫。
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江歧。
似乎等待着江歧的评价。
江歧想起了自己刚完成晋升，第一次进行能力测试时。
沉月淮第一个肯定了自己，给了自己鼓励。
于是他轻声开口。
“沉警官，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你”
“为这片废墟做的一切。”
沉月淮明显愣了一下。
这句直接的夸赞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沉月淮注意到江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她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她知道自己还没恢复过来，却没想到会在脸色上有这样明显的差距。
“是不是又没吃饭？”
江歧这样问着，却象已经笃定了答案。
他自顾自地取出一包营养薯片，撕开包装后递到沉月淮手里。
沉月淮低头取出一片，轻轻放进嘴里。
非常特别的口味。
也是非常熟悉的口味。
江歧又取出一瓶水拧开后递给了她。
两个人靠着墙没有言语。
“江歧。”
沉月淮的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我是不是很不正常？”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象我这样的人。”
江歧诧异地看着她，反问。
“什么才叫正常？”
沉月淮摇摇头，她不知道。
“沉警官，你觉得我正常吗？”
沉月淮又摇了摇头。
江歧想了想，继续问。
“三大总部一共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天玑总署呢？”
沉月淮依然摇头。
江歧望着阴沉的天空，想起黑色安全区的传言。
“沉警官，这个世界太大了。”
“大到它根本无从关注我们。”
他语气柔和。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如果世界上有七十亿人，那就有七十亿种正常。”
沉月淮吃薯片的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不懂，但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看着沉月淮疲惫但依旧紧绷的侧脸，江歧打算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他打算讲个笑话。
这是他不擅长的方向。
许久，江歧突然开口。
“我其实在思考一个问题。”
沉月淮的视线带着困惑，重新回到他脸上。
“你看，饮水机吐水，人负责喝水。”
江歧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人才是饮水机。”
空气安静了。
沉月淮动了动眉，直直地看着江歧。
她在努力理解这句话里的逻辑。
江歧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自己反倒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沉月淮更加不明白了。
“江歧，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江歧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也不理解江歧为什么自己笑了起来。
“沉警官，我是想说。”
两人四目相对。
“就算天气阴沉”
“我也希望你永远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