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母这一波操作,直接把元家推上了村里八卦的顶峰,茶馀饭后,村头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就没断过议论的人。
“还是得让儿女读书啊!”王婶子嗑着自家晒的南瓜子,满眼艳羡地往元家方向瞟,“你看秀云家那几个女儿,一个嫁得比一个好,大的嫁给隔壁会计家,老三嫁给街上粮食局的正式工,这最小的老五,更是嫁了个部队上的军官,瞧瞧昨儿那排场,四轮军车停在门口,啧啧!”
话音刚落,旁边的李大娘就翻了个大白眼,手里的纳鞋底锥子狠狠往鞋底子上扎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无奈:“谁不想让自家孩子读书?是我不愿意吗?是家里那条件不允许!”她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供一个娃上学,笔墨纸砚,还有来回的口粮,哪样不要钱?我家那三小子,一个个吃饭跟饭桶一样,能让他们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蹲在一旁抽旱烟的元六叔也跟着附和,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了两下,“我家那几个半大小子,搁生产队里一天好歹能挣个六七分工分,顶半个劳力了。真要都送去上学,家里就剩我跟他娘还有他们爸妈四个人干活,地里的活、家里的吃穿,难不成要喝西北风去?”
这些话听在旁人耳朵里,有的跟着叹气,有的却撇着嘴,心里头恨得牙痒痒。村西头的刘婆子就是其中一个,她看着元家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怨毒:“这宋秀云,真是太撮了(太嚣张)!瞧瞧她那坐车的样子脑袋仰着,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爬出窗户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出了个军官女婿似的!”
“哎哟喂,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旁边有人听不下去,笑着打圆场,“换作是我家女儿嫁给部队军官,我比她还撮(嚣张)呢!人家老五那是有福气,还能坐上四轮军车,风风光光地回娘家。咱们这辈子,能坐上一回生产队的拖拉机,都得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哈哈哈!”
阵阵闲言碎语被风吹着,飘进元家院子,却半点都影响不到元母的心情。自从她小女婿来了,她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而立夏呢,自打陆今安来了,算是彻底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本性。以前在元母的威压下,那些小资调调的生活习惯还能收敛几分,不敢太过张扬,这会儿有丈夫撑腰,简直是放飞自我,没了半点顾忌。
元母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碍着女婿的面子,只能硬咬牙忍着。总不能当着陆今安的面打骂孩子,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她这个当娘的刻薄女儿。背地里,元母没少扯着立夏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威胁:“你给我安分点!一天到晚的折腾,不怕人家笑话?”
可立夏有恃无恐,每次都脆生生地喊一声:“陆今安——”
这一声喊,比什么都管用。元母吓得手一松,生怕女婿听见了,觉得她这个丈母娘太过严厉,只能悻悻地松开手,最后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随她折腾去吧,反正女婿探亲假也就这么几天!
以前没陆今安在的时候,立夏带着家里的三小只,顶多在院子里或者村头田野小范围折腾折腾。如今有了丈夫这个“靠山”,她简直是如鱼得水,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元母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今天,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立夏哼着小曲,把新鲜的荷花瓣小心翼翼地裹上面粉糊,往油锅里放,炸得金黄酥脆。锅里的菜籽油滋滋作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元母看着那大半碗清亮的油,心疼得直抽抽,嘴里念叨:“这油多金贵啊!留着炒菜不好吗?偏要炸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
明天,她又瞧见立夏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油盐酱醋,还有几尾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鲫鱼,带着女婿和三小只跑到村外的小河边,垒起石头,架起铁锅,生火烤鱼。鱼香味飘了半条河,引得村里的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元母站在远处,看着女儿那毫无顾忌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后天,更离谱的是,立夏竟然缠着陆今安,让他开着军车带她去市里的百货大楼逛街。元母听说了,差点没背过气去,嘴里骂骂咧咧:“败家玩意儿!来回几十里地,就为了逛个街?那油钱得够买多少斤白面了!”
连着几天下来,元母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傍晚乘凉的时候,跟元父倒苦水。她坐在门坎上,手里摇着蒲扇,叹了口气:“哎,这也就是我亲闺女,我忍忍也就过去了。这要是我儿媳妇,这么折腾,我能活活被气死!”
元父正坐在小板凳上,听了这话,倒是看得开,慢悠悠地说:“有啥好气的?我看女婿高兴得很,老五折腾,他就在旁边笑着看,还帮着递东递西的。你别瞎操心,孩子们乐意就好。”
在元父心里,他家老闺女立夏,那是实打实的好苗子。要不是赶上大学停招,妥妥的是个大学生。大学生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过去的女状元啊!也就是现在没族谱了,不然老五这份出息,肯定得风风光光地记在族谱上,哪里会因为时局,匆匆就嫁了人?
元母撇撇嘴,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我也是看女婿没真不高兴,才忍着没发作。不然,早揍她了!都是女婿惯的,老五以前在家,哪敢这样无法无天?”
她心里头还有句话没敢说出口——也就过去那些地主老财,才敢这么铺张浪费,把白面和菜籽油不当回事。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蝉鸣声渐渐歇了。老两口趁着孩子们都出去浪的功夫,坐在自家的小院里,说着这些贴己话,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夏夜的凉爽,也吹散了元母心里最后一点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