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带着年关的暖意,河面上的薄冰还没完全消融,挑河的号子声就渐渐歇了。忙活了大半个冬天的汉子们扛着铁锹回村,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瞬间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跑着,连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叽叽喳喳叫得更欢——各大队杀年猪的日子到了。
按村里的规矩,队里上交完任务猪,馀下的猪肉按“人五劳五”的比例分,人口和工分各占五成,公平得很。至于五花肉、后腿肉、排骨这些不同部位,就靠抓阄定归属,谁也不偏谁,谁家抓到啥都是天意。一大早,杀猪的院子就围满了人,猪的嚎叫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女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透着股实打实的年味儿。
立夏却躲得远远的,她从小就怕那血腥场面,听着声音都心里发紧。回到家,她搬来木盆,倒上热水,把家里的床单被单都拆开来。打上肥皂热水一冲,她挽着袖子使劲搓揉,白花花的泡沫沾在袖口,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一盆盆污水顺着院角的水沟倒出去,晾衣绳上很快挂满了床单被罩,风一吹,象一面面的旗子飘着,淡淡的肥皂香漫出院子,和村里飘来的肉香缠在一起,成了年根儿里独有的味道。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元父带着一家人回来,元母挎着竹篮,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回来了。竹篮里装着几条猪肉,还有大碗里的杀猪菜——猪血块、猪肝、猪心、猪下水,热气腾腾的,肉香一下子就涌进了院子。元母刚放下篮子,一眼就看见立夏在屋里缝被单,连忙洗手擦干,快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夺了过来:“我来我来,你这八字步似的针脚,别大过年的让人瞧见了笑话。站旁边仔细看着,学学怎么把被角对折得方方正正。”
立夏吐了吐舌头,乖乖让开位置,站在一旁盯着元母的手。元父和老二、老四在院子里收拾猪肉,听见元母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之前大姐和三姐没嫁人时,家里缝补浆洗的活都是她们拿手,自从俩姐姐嫁人,缝被子的活儿就落到了立夏头上。结果第一年她缝的被单,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四个被角更是没一个压好的,晚上大家一拉被子,被单角就往外跑,露出里面的棉花。这事被家里人偷偷打趣了好几年,好在都是关起门来的玩笑,在外人面前,谁也不会提——村里的大姑娘连被子都不会缝,传出去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立夏也觉得委屈,现在的被单可不是后来带拉链的被罩,麻烦得很。被子上面是染了色的粗布,下面是大一圈厚实的白麻布,把下面的布折上来拼接好对齐了缝,四角还要对折成方角,一针一线都不能偏。她以前看大姐三姐缝,觉得挺简单,可真轮到自己动手,手就不听使唤,要么缝歪了,要么把麻布和被面缝错。导致元母也不敢让她单独上手,只能让她在旁边学着。
房门口站着的马香萍,看着婆家人把小姑子当成宝贝似的护着,忍不住瘪了瘪嘴,心里酸溜溜的。都是乡下丫头,凭啥立夏连被子都不会缝还能被捧着?换了自己要是这样,指不定被婆婆念叨多少回了。她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眼不见心不烦,总觉得这小姑子就是被家里人惯坏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肉,空气里的肉香越来越浓,走到哪儿都能闻见。元母把分到的猪板油切成小块,放进大铁锅里慢慢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板油渐渐融化,变成清亮的猪油,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气顺着灶口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熬好的猪油盛进陶碗里,凝固后雪白细腻,煮菜饭时挖一筷子放进去,菜饭就是青菜、咸鸡、大米一起煮,出锅时喷香扑鼻,隔壁家的小娃都能被馋得趴在院墙上哭着要吃。
立夏小时候第一次见这菜饭,心里是一百个抗拒。青菜混着米饭,还要加一块油腻腻的猪油,看着就没胃口。直到元母硬塞给她一口,软糯的米饭裹着青菜的清香,还有猪油的醇厚,香得她眼睛都亮了。
元母刚准备熬猪油,小坤就黏在了厨房里。肉嘟嘟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闻着猪油的香味就挪不开脚,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等元母捞出一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给他尝了一小块,小坤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嚼着,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任凭谁叫都不走,就守在灶台边等着下一勺。
立夏看他那馋样,偷偷背着元母,从屋里摸出一小包白糖,往猪油渣上撒了点,递到小坤手里。小坤咬了一口,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惊得他小脸蛋都红了,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逗得立夏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油味的白巧克力,飞快地塞进小坤嘴里,“嘘,这是姑姑偷偷给你的,可不能告诉妈妈喔,不然下次姑姑就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小坤含着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猪油渣还香甜,他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不小心泄露了秘密。立夏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她是真喜欢这个小侄子,乖巧又讨喜。只是对他妈妈马香萍,立夏实在热络不起来,只能敬而远之,平日里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免得闹出不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厨房的墙壁,也映着小坤满足的笑脸。院子里,空气里满是猪油香,还有藏不住的年味儿和家人间的暖意,缠缠绕绕,漫过了整个小院,也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