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寒风似刀,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挡不住家家户户暖屋里的热闹劲儿。元家的堂屋门敞着半扇,晒得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铺在地上,元母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谢媒婆手里捏着块绣了半朵牡丹的帕子,两人凑得近近的,声音压得象团棉花,飘在风里忽轻忽重。
立夏悄没声儿地挪到门后屏住气,听见谢媒婆先开了口,那声音带着点斟酌:“头一家是东头老李家,就是养了四个小子那户。他家意思是,彩礼能不能少些——虽说之后还让丫头带过去,可毕竟在儿媳妇手里,总不能拿出来充公吧,想给到十六块六,再让家里添些被子、水壶、脸盆啥的针头线脑当陪嫁。”
元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头轻轻蹙了下,要的陪嫁不少,彩礼却推三阻四的,“十六块六?倒是比旁人少了些。婶子,你上回跟我提的马家庄那家,现在还有心思吗?”
“马德财家啊!”谢媒婆拍了下手,声音亮了些,又赶紧压回去,“他家是想给老八相看。你别听‘老八’这名儿觉得兄弟多,人家可不是——前头七个全是丫头,就这一个老儿子,跟头一家那‘儿子多女儿少’的正好反过来。”
她顿了顿,又添了些细节:“他家条件是真不错,砖瓦房亮堂堂的,院子里还搭了鸡棚。听说老八要是结婚,七个姐姐早说了,一人出两块钱帮衬,那就是十四块,再加之家里的积蓄,日子指定松快。就这条件,村里多少丫头盯着呢,他家小子可抢手了。”
元母眼里亮了亮,手指的动作却没停:“那确实是好人家。婶子,除了这两家,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多看看总没错,别漏了好的。”
“没啦没啦,”谢媒婆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倒是有一家,街口孙拐子家,昨天刚找到我,就是他儿子眼光高。”
“孙拐子家?”元母愣了下,“他家儿子不是在粮站上班吗?那可是吃公家饭的,咋还需要说亲?”
“咋不需要?孩子都二十了,也该成家了。”谢媒婆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些赞许,“我跟你说,孙拐子这人靠谱。前几年他老婆走了,我还想给他说个寡妇搭伙,结果他死活不同意,说怕后娘给孩子苦吃。俩孩子也都教得好,姑娘嫁去隔壁郑街上,儿子读书到初中,现在进了粮站,月月能拿工资呢。我也是看你家丫头识文断字,才先想着你们家。”
元母听着,心里泛起些嘀咕,声音也软了些:“那……他家能看得上我家老三吗?毕竟他家儿子是吃公家饭的,我们家就是普通农户……”
“这有啥看不上的?”谢媒婆拍了拍元母的手背,“老三丫头模样周正,又会认字记帐,哪点配不上?我回头先去问问孙拐子的意思,等他那边松口了,再让俩孩子见个面,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婚姻这事,终究得孩子点头。”
元母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来,忙起身要去倒热水,嘴里还应着:“那可太麻烦婶子了!要是成了,回头让老三给您做双新鞋,保准合脚!”谢媒婆笑着应了,又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看着谢媒婆走远,元母转身就往屋里去,翻箱倒柜地找藏在箱底的布——之前老五给老三做了件新棉袄,现在要是真有亲事,得再给老三做条新裤子配着才象样。立夏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
傍晚的时候,老三回来后,立夏凑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看得老三有些发毛:“你这丫头,盯着我看啥?我脸上有灰?”
“没有没有,”立夏摆了摆手,眼睛却没移开——其实元家的姑娘模样都周正,大姐和老三尤其像,都是圆圆的娃娃脸,眼睛亮得象浸了水的黑葡萄,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老三比大姐个子稍高些,肩窄腰细,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布衫,也藏不住凹凸的身段,搁到后来的年月里,指定是“宅男杀手”。唯一的不足就是皮肤,不象城里姑娘那样白,带着点风吹日晒的暗黄,可这在村里姑娘里已经算好的了——毕竟天天要下地干活,哪有功夫保养。
到了晚上,立夏假装从包里拿出铁皮盒子递给老三,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老三正坐在炕沿上缝袜子,疑惑地抬了抬头。立夏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姐,给你这个。这里面是脸霜,擦脸用的,我攒了好久托去县城的同学买到的,你试试。”
老三一听“擦脸的”,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亮了,忙放下袜子接过来。铁皮盒子上印着褪色的小红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里面的嘎啦油冻得硬硬的,泛着浅黄的光。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回来,抬头看着立夏,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相信:“这……这真是给我的?你咋不自己用?”
“我还小呢,皮肤嫩,”立夏笑着推了推她的手,“你马上要相看人家了,擦点这个,脸能润些,看着也精神。妈白天跟谢媒婆聊了,说有两家条件都不错,说不定过几天就要见面了,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老三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手里的铁皮盒子都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盒子边缘,声音细得象蚊子哼:“你……你都听见了?妈咋没跟我说呢……”
“妈是怕你紧张,想等有准信了再说,”立夏挨着她坐下,凑到她耳边,“不过我觉得啊,以三姐你的模样,再擦点嘎啦油,指定能成!”
老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掐了下她的骼膊,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年关的风还在屋外刮着,可她心里却象揣了个小太阳,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