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口县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清淅,与三年前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变化确实不大。
街道依旧,楼房依旧。
然而,在这个全国各地你追我赶、日新月异的时代,“变化不大”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退步。
当别人都在奔跑时,原地踏步便意味着被远远抛在身后。
全县领导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气氛庄重。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首先宣读了省委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职决定,并介绍了其履历,强调了省委对道口县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对祁同伟同志寄予厚望,希望道口县在新班子的带领下,能够开拓创新,取得新的更大发展。
紧接着,市委书记高育良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指出,道口县近年来发展相对滞后,产业结构单一,干部群众求新求变的愿望迫切。省委、市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年富力强、视野开阔、兼具中央部委宏观视野和基层挂职经验的祁同伟同志担任县委书记,这充分体现了上级对道口县发展的高度关心和大力支持。高育良书记强调,县委班子要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支持祁同伟同志开展工作;全县各级领导干部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凝心聚力,共谋发展。他要求,道口县要抢抓机遇,立足实际,找准定位,在产业发展、乡村振兴、民生改善等方面实现新突破,努力开创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最后,新任县委书记祁同伟作了表态发言。他表示,完全拥护、坚决服从省委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大会结束后,高育良与省组织部的同志未作停留,勉励祁同伟几句后便乘车离去。
道口县,正式交到了祁同伟手中。
他走向那间位于县委办公楼三楼东侧、最为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三年前,这里是李多海运筹惟幄、也是与他虚与委蛇的地方;李多海倒台后,易学习入驻;如今,它的主人换成了祁同伟。
推门而入,办公室显然被精心打扫布置过,窗明几净,文档柜整齐,宽大的办公桌泛着深色木料的光泽。
他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挂职时,站在那张办公桌前,谨慎地应对着李多海审视的目光和充满陷阱的话语;而今,他坐在办公桌后,成为了这间办公室、这座大院、乃至这个县三十多万人口的主事者。
时空交错,角色转换,一时不禁有些感慨。
没等太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应声而开,县委办公室主任罗向东侧身而入,又迅速而轻巧地关上门。
他比三年前略见清瘦,眼角细纹更深,举止也更加沉稳小心。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适当距离站定,微微躬身:“祁书记,您找我?”
祁同伟从座位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罗主任,又见面了。”
罗向东连忙双手握住,用力不大却透着躬敬:“是,是。我也没想到,祁书记您这么快……又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道口。”
他的语气复杂,夹杂着惊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坐。”祁同伟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先走过去坐下。罗向东小心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只坐了前半部分。
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好象就是普通的闲聊:“我听说了,你当上了县委办主任,担子不轻。不过……”他话锋微转,象是随意闲聊,“怎么没进常委班子?”
以县委办主任的常规配置,这不太多见。
罗向东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些:“本来……易书记是有这个考虑的。但是……自从您那份调研报告出来之后,我在县里的处境就比较……微妙。易书记后来综合考虑,为了班子稳定和工作大局,就没再坚持提名我进常委。”
这个情况,祁同伟当然知道。
罗向东作为当初的信息提供者,难免会受到猜忌和排挤。
易学习在自身根基不算特别牢固的情况下,选择优先保证班子表面和谐,舍弃罗向东,是符合其稳健风格的政治选择。
但祁同伟还是要问。
“哦。”祁同伟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事实。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那么,罗主任,现在回头去看,当初……答应做那个交易,后悔吗?”
后悔吗?
罗向东的心脏象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与怨怼。
后悔?何止是后悔!堂侄罗学军的前途再光明,那也是罗学军的,是堂哥一家的!自己这三年来在道口如同陷入泥潭,明明升了官,却处处受制,人前笑呵呵,人后冷刀子,那种憋屈和孤立无援,只有他自己知道。
副县级咫尺天涯,眼看年龄门坎将至,若非祁同伟突然杀回来、易学习调走,自己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去个清闲局办养老,甚至可能因为“历史问题”被提前“安排”!
肠子都悔青了!无数次深夜,他都恨不得时光倒流。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高育良现在是吕州的市委书记,堂侄罗学军虽然还没有成为高育良的秘书,但是已经解决了副科级待遇,前途正好;祁同伟现在是道口的县委书记,牢牢抓着他的生死。
“祁书记……”罗向东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看您说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道口的发展嘛。学军那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您当年的举荐和高书记的栽培,我们罗家感激不尽。”
祁同伟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和强自镇定的样子,笑了笑:“我准备,在常委会上,正式提议,增补你为县委常委。”
尽管心中有所预料和期盼,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祁同伟口中清淅地说出来,罗向东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般的惊喜猛地撞向胸口,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
“啊!”他下意识地轻呼出声,身体前倾,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红光,“多谢书记栽培!我……我一定……”
“罗主任,”祁同伟轻轻打断了他即将喷薄而出的表忠心话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转为一种平静的严肃,“这次提你进常委,不是为了补偿你什么。”
罗向东激昂的情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一滞。
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认为祁同伟欠他、该补偿他的念头,被这直白的一句话刺穿。他脸上肌肉僵硬,勉强维持着躬敬的姿态:“书记……您哪里的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不是最好。”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从来不觉得,我欠你们罗家什么。当初的交易,银货两讫,清清楚楚。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你们——具体说,是小罗,得到了通往更高平台的推荐。现在,高书记已经是吕州市委书记,小罗跟着他,前途远大。这笔买卖,你们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罗向东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内心:“至于你,罗向东主任,不妨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我,李多海会倒得那么快?易学习有机会接任书记?”
“张国庆如果不是跟着李多海进去了,位置空了出来,以你之前的履历、人脉,易学习能能顺理成章推荐你做县委办主任?最多,恐怕也就是个镇长、局长到头了。以你的年龄和易学习的处境,副县级?你想都别想。”
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敲在罗向东的心坎上,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因为处境艰难而滋生出的怨怼与自怜砸得粉碎。
小罗的爷爷,他那位退下来的副县长大伯,也曾冷静地给他分析过类似的话,他理智上认可,但情感上总难全然接受。
每次来到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想着前任、前前任都是常委;和其他县交流,他们的县委办主任也是常委,怨恨难免吞噬理智,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来
此刻被祁同伟毫不留情地当面点破,剥去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只剩下赤裸裸、冷冰冰的现实。
罗向东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发凉。他低下头,不敢与祁同伟对视,喉咙发干,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微颤:“是……祁书记说的是……”
恐惧攫住了他。在这个背景深厚、心思缜密、对道口往事知根知底的新书记面前,他感觉自己就象被剥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祁同伟刚刚给了他进常委的许诺,他毕生的梦想刚刚有了希望,立刻就要破灭了,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膝盖发软,几乎有些膝盖发软、站立不稳。
看着罗向东瞬间苍白徨恐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祁同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换了一口气,语调放缓,但内容依然清淅有力:“所以,我不欠你什么。相反,这次提你进常委,是对你有恩,明白吗?”
峰回路转!罗向东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又剧烈搏动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再次夹杂着难以置信席卷而来。还能上?书记的意思是……还能上?
“明……明白!书记的恩情,我罗向东铭记在心,没齿难忘!”他急忙表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烈的压迫感:“我在道口这段时间,你要全身心为我服务,为我做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任何事情,不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问的,你要答;我没问但该我知道的,你也要主动报。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书记,我向您保证!”罗向东几乎是赌咒发誓,此刻别说忠诚,就是要他立刻去冲锋陷阵,他恐怕也会毫不尤豫。
“很好。”祁同伟靠回椅背,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但话里的严厉却更重,“记住,我能让你上来,就能让你下去,还能让和你的前任张国庆一样进去,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罗向东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眼前的年轻书记,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好了,”祁同伟神情松弛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就这样吧。罗主任,坐。”
“现在,先和我介绍一下现在县里领导班子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