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祁同伟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那笔课题经费——如果能以"汉东丘陵地区特色茶产业发展模式研究"作为博士论文方向,那么课题经费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于产业调研、品种改良和技术引进。这既符合学术规范,又能实实在在地带动家乡发展。
随后,祁同伟不动声色的继续说着茶叶的事,专门采了一些带回家。
下山后,大家各回各家,祁兴德的爷爷祁春旺是祁家村的村长,兴德回到家,兴致勃勃的和爷爷说起山上的事情,祁同伟自然是话题的中心。
说道茶叶,祁兴德说道邻省有个村子就靠茶叶发家致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直在旁边抽旱烟老村长祁春旺,顿时上了心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春旺就叩响了祁同伟家的木门。进了屋,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同伟,你昨天在山上说的那种茶叶,到底是个啥情况?仔细跟叔说说!”
祁同伟虽早有此意,却故意面露难色,推辞道:“春旺叔,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在期刊上看到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了,咱们这的山地、气候跟人家那边未必一样,万一水土不服,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卖不掉,赔了钱,乡亲们还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祁春旺用力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
“你娃子只管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种不种,怎么种,这是村里决定的事,不用你担责任!真要出了岔子,有我祁春旺顶着!”
祁同伟仍是摇头,语气诚恳:“春旺叔,话是这么说,可这主意毕竟是我起的头……”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祁父开口帮腔道:“同伟,你春旺叔在咱们村主事二十多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什么时候让乡亲们吃过大亏?你既然知道些门道,就说出来让大家伙儿参详参详,成不成另说,总归是个希望。”
在父亲和老村长情真意切的再三劝说下,祁同伟这才仿佛被说动,他请祁春旺坐下,然后“勉为其难”地将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先详细介绍了邻省那个村子种茶的成功经验,包括他们选择的品种、种植的坡向、管理的要点;接着,他重点推荐了经过他初步判断可能适合汉东丘陵地区气候土壤的“云雾毛尖”品种;最后,他提议,可以先请县农业局的专家前来实地考察,做个科学的评估。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点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是最现实的难题:“春旺叔,想法是好的,但有两个坎儿不好过。首先是前期投入。茶苗、有机肥、开垦梯田的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种上几亩地,改变不了咱们祁家村的穷面貌;可要是想形成规模,搞个几百上千亩茶山,这笔激活资金从哪儿来?咱们村的情况您最清楚,集体帐上没钱,家家户户也都不宽裕,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其次,也是更要命的,是销路。种得少了,形不成产业,一点茶叶自家喝或者送人还行;可要是真种成了千亩茶山,到时候茶叶一茬一茬地下来,这么多茶叶往哪儿卖?卖给谁?总不能都堆在家里自个儿喝吧?销路打不开,种得越多,亏得越惨。”
祁春旺听得极为认真,掏出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祁同伟:“同伟,你在外头见识广,认识的人多,读书也多……这两个难题,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想想?”
祁同伟心中早有计较,却仍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春旺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学生,还在念书,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这些实际问题,还得靠村里和镇上想办法。”
祁春旺看着眼前这个全村最有出息、如今更是成了北大博士生的年轻人,心里清楚他肯定有想法,只是不愿轻易承诺。他在祁家村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亲眼看着村子因为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一年比一年落后,周边的村子都流传着“好女不嫁祁家村”的说法,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一股不甘心的劲头。
送走祁同伟后,祁春旺立即召集了村委会全体成员。当他在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郑重地提出利用后山荒地发展茶产业的设想时,小小的会议室顿时像炸开了锅。
“种茶?我的老村长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玉米、红薯,靠天吃饭,哪会侍弄那金贵玩意儿?”
“万一赔了怎么办?现在虽然穷,但种点粮食好歹还能勉强糊口,要是把钱都投到这没影的茶山上,到时候血本无归,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咋办?”
“我倒是听说茶叶值钱,要是真能成,倒是个出路。可这激活资金就不是个小数目,从哪来?难道去抢银行?”
“……”
村干部们吵得面红耳赤,各有各的担心。祁春旺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直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用烟杆敲了敲桌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咱们祁家村现在是什么光景,在座的都清楚。年轻力壮的后生,一个个都想方设法往外跑,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和妇孺娃娃。地越来越瘦,人越来越老,再不找条新路,再过十年八年,祁家村怕是真的要从地图上消失了!这茶山,是风险,但更是机会!是咱们祁家村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挺直腰杆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种茶的事象一阵风似的传遍了祁家村的每个角落,成了家家户户炕头上、饭桌边最热的话题。
不少村民按捺不住,跑到祁同伟家打听具体情况。
祁同伟顺势而为,将“云雾毛尖”的市场前景和潜在收益,在事实基础上适当往高里说了一些,描绘出一幅美好的蓝图,听得村民们心里痒痒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然而,当回到现实,面对那遥不可及的激活资金和未知的销路时,很多人又象被泼了一盆冷水,打起了退堂鼓——现在村里还有不少人家,连孩子的学杂费都要拖到学期末才能交齐,哪来的闲钱去搞什么前途未卜的茶山?
祁春旺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和决心,他连续召开了三天的村民大会,白天在地头说,晚上在打谷场讲,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分析利弊。
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用祁家村的未来做赌注,最终,在大多数村民将信将疑、少数人坚决反对,但更多人选择相信老村长的情况下,村里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勒紧裤腰带,想办法向农村信用社申请贷款,也要把这茶山搞起来!
决议通过的第二天,祁春旺就开始了他的“化缘”之路。
他天天往镇上跑,软磨硬泡地围着镇长转,讲述祁家村的困境和茶山的希望。镇长最终被这位老村长的执着和对村民的责任感打动,亲自跑到县里,从农业局请来了两位专家。
专家们来到祁家村的后山,仔细勘察了土壤、坡度、水源和光照条件。经过几天的详细分析,他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祁家村人都振奋不已的结论——祁家村的后山土壤呈微酸性,常年云雾缭绕,昼夜温差适中,确实是非常适合种植“云雾毛尖”的优质局域!
消息传回村里,村民们高兴得象过年一样,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层层梯田上绿意盎然、茶香四溢的未来。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这个贫瘠的山村。
然而,资金问题依然象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就在离过年只剩七天的时候,祁同伟却突然收拾行装,离开了祁家村。对村民们的询问,祁父祁母只是含糊地解释“孩子学校那边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除夕了,贷款的事还没有着落,村里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
大年二十九,祁同伟回到了祁家村,他顾不上先回自己家,背着行囊,径直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踩着积雪,敲开了祁春旺家的门。
“春旺叔,”祁同伟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却格外明亮,他将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四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这是我回去后,向我的导师李教授极力争取到的科研经费,一共四万块!”
“咱们……咱们不用急着去借那么多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