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林间的雾气却愈发浓重,乳白色的雾霭贴着地皮流动,缠绕着虬结的树根和低矮的灌木,也模糊了前路的视线。一夜的黑暗与压抑后,这晨曦本该带来希望,可这无边无际的雾,却像一层厚重的纱幔,将刚逃离地底的他们,又笼罩进一片迷茫与不安中。
“跟紧,千万别走散。”陈久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紧握着指北针,目光锐利地穿透雾气,试图辨认方向。身后,王飞半搀半背着柱子,柱子的左脚踝肿得发亮,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他额角冒出冷汗,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翠姑和丽媚各自抱着孩子,王大娘牵着栓子,每个人的脚步都虚浮踉跄,却都竭力跟上。
森林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松针和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喘息。鸟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风都似乎停滞在这浓雾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像这雾气一样,悄然弥漫开来。
“陈大哥,方向对吗?”王飞忍不住低声问,“这雾太大了,指北针会不会……”
陈久安停下脚步,再次仔细核对指南针和笔记本上简略的草图。草图极其潦草,只标注了洞口、黑松林和大概的东方。赵同志当年恐怕也是仓促记录,或者,这片森林本身就在时光中悄然改变。
“按方向走,应该没错。”陈久安压下心中的不确定,“大家节省体力,留意脚下和周围。”
又走了一程,雾气非但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更加粘稠。能见度不足十米。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形态怪异,仿佛潜伏的鬼魅。栓子紧紧攥着奶奶的手,小脸煞白。晨光在丽媚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突然,走在前面的陈久安猛地停下,抬起手臂。
“嘘……”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雾中,传来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那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物品轻微的磕碰声。声音从他们的左前方传来,不算近,但在这死寂的雾林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的、粗嘎的嗓音,说的是日语!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蛮横与不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记忆中最恐怖的火焰。
“是鬼子!”王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睛瞬间红了。
翠姑和丽媚同时捂住了孩子的嘴,自己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王大娘把栓子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久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四周。他们正处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无处藏身。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他们前往“坳头”村的必经之路,或者说,是可能的方向之一。
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声时断时续,似乎在徘徊,又似乎在搜索。不止一个人。
怎么办?退回山洞?不可能,柱子需要救治,大家的体力也撑不住再次穿越那死亡通道。原地躲藏?这里根本没有可靠的隐蔽物。绕路?浓雾之中,失去方向的风险极大,万一撞上巡逻队更糟。
冷汗顺着陈久安的脊梁滑下。千辛万苦逃出地底,难道要在黎明前的森林里,落入敌手?
就在这时,柱子挣脱了王飞的搀扶,单脚猛地跳到一棵较粗的松树后,背靠树干,急促地低声道:“陈大哥,你们带大娘和孩子们快走!往右边,那边树密!我……我留在这里,弄出点动静,引开他们!”
“柱子!你疯了!”王飞急道。
“不行!”陈久安断然拒绝,“一起走!总有办法!”
“我这样,走不快,是累赘!”柱子因为疼痛和激动,脸扭曲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决,“能活一个是一个!陈大哥,别忘了赵同志笔记本里的话!‘革命的火种,绝不熄灭’!你们活着出去,找到游击队,告诉我爹娘……告诉我姐……”他的声音哽咽了,没有再说下去。
雾中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晃动的、模糊的人影轮廓。
时间,刻不容缓。
陈久安看着柱子决绝的眼神,又看看身边惊恐的妇孺,胸腔里像被滚油煎着。赵同志的牺牲,是为了给后来者生路;如今,难道要让柱子也……
“不,还有办法。”陈久安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忽然落在地上厚厚的、潮湿的松针和枯叶上,一个冒险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王飞,把你的外衣给我!快!”他低喝道,同时迅速解下自己破烂的外衣。
王飞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做。陈久安将两件外衣团在一起,又从地上抓起几把松针枯叶塞进去,然后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裹进衣服里,草草捆成一个不规则的包袱。
“柱子,你还能动吗?往那边,”他指着一个与鬼子声音来源略有角度的方向,“尽量弄出点跑动的脚步声,不用太快,但要把他们往那边引一下。然后立刻找地方藏好,别真被追上!”
柱子瞬间明白了陈久安的意图,用力点头:“能!”
“王飞,你带大家,往右后方,那一片乱石和灌木后面躲,趴低,无论如何别出声!”陈久安语速极快,“等我信号!”
王飞不再犹豫,搀起王大娘,翠姑和丽媚抱起孩子,几人猫着腰,迅速隐入右侧雾气更浓、乱石嶙峋的灌木丛后,伏低身体。
陈久安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雾气和松脂味的空气,看了一眼柱子的方向。柱子已经咬紧牙关,用那只好脚和双手,尽可能轻快地向指定方向“跑”去,踩踏落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雾中的脚步声立刻有了反应,朝着柱子弄出声响的方向移动,日语交谈声也急促起来。
就是现在!
陈久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裹着石头的衣服包袱,朝着与柱子制造声响方向相反的另一侧(远离王飞他们藏身地的方向),猛地投掷出去!
包袱划破浓雾,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一片灌木和陡坡上,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远比脚步声清晰的响动,甚至带动了几块松动的石头滚落,在雾气弥漫的清晨森林里,这动静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雾中鬼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这更大的声响吸引。
“那边!(日语)”一声粗嘎的呼喝。
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迅速转向包袱落地的方向。
陈久安趁机像狸猫一样窜出,却不是冲向王飞他们藏身地,而是紧贴着地面,利用树木和雾气的掩护,朝着包袱投掷点的侧后方迂回。他必须确认鬼子的动向,并尽可能将他们引得远一些。
雾气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他只能凭借声音判断。鬼子似乎被那包袱落地的动静迷惑了,以为有人慌不择路摔下了陡坡,骂骂咧咧地朝着那边搜索过去,脚步声渐远。
陈久安心头稍定,正准备悄悄退回与王飞他们会合,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就在他侧前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雾气微微扰动了一下。
那里还有人!一个落单的,或者……留守的?
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一动不动。冷汗再次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朝着他这边慢慢挪动。一个矮壮的、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模糊身影,从雾气中缓缓浮现。那鬼子显得很警惕,枪口微微摆动,小眼睛在钢盔下狐疑地四下张望,显然也被刚才的动静和同伴的离开搞得有些困惑,但又不敢大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米。
陈久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的撞击声,能闻到那鬼子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烟草、汗臭和皮革的气味。他手无寸铁,只有怀里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和一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鬼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枪口朝陈久安藏身的岩石方向转来。
千钧一发!
陈久安甚至能看清鬼子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动作。他知道,下一刻,不是刺刀捅过来,就是子弹射过来。
不能等死!
就在鬼子拧身、视线即将锁定岩石阴影的刹那,陈久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边一块松动的、半埋在腐叶中的石块,朝着侧后方用力一拨!
石块滚动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度紧张的寂静中,足够清晰。
鬼子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新的声响吸引,枪口和身体本能地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这一刹那的空隙!
陈久安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岩石后猛地蹿出,不是扑向鬼子,而是扑向鬼子侧后方的地面!那里有一截露出地面的、粗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坑,坑里积满了雨水和腐烂的树叶。
鬼子反应极快,听到身后风声,骇然回身,刺刀闪着寒光顺势就向后划来!
但陈久安的速度更快,而且目标明确。他整个人扑进那污浊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同时蜷缩身体,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面积。
鬼子的刺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撕破了本就褴褛的衣衫,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八嘎!(混蛋!)”鬼子怒骂一声,挺枪就要向下刺!
陈久安在水中猛地翻身,双手在坑底胡乱一抓,摸到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鬼子因为刺击而微微前倾的小腿迎面骨狠狠砸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鬼子凄厉的惨叫。
石头并不算大,但陈久安生死关头的力气和那石头尖锐的棱角,足以造成剧痛和暂时的行动障碍。鬼子痛得单腿跪地,手中的步枪也歪向一边。
陈久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从水坑里翻滚而出,泥水四溅。他没有去抢那支近在咫尺的步枪(风险太大,且不熟悉使用),而是猛地扑向鬼子,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因为剧痛而失去平衡的身体!
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沾满泥水和腐叶,扭打在一起。鬼子虽然受伤吃痛,但毕竟训练有素,力量也大,很快反过来压制住瘦削的陈久安,一双铁钳般的手扼向他的喉咙,眼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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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安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双手拼命去掰那扼住喉咙的手,却如蚍蜉撼树。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要死在这里了吗?辜负了赵同志的笔记,辜负了柱子的牺牲,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不!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他的右手在泥地上胡乱抓挠,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那鬼子挣扎时掉落的刺刀!虽然从枪上脱落,但那近一尺长的锋利刀身,此刻就是唯一的生机!
求生的本能迸发出最后的力量,陈久安猛地握住刺刀柄,也顾不上什么招式角度,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鬼子身躯的侧面,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呃啊——!”
鬼子身体猛地一僵,扼住喉咙的手松开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侧汩汩涌出的鲜血。陈久安趁机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滴血的刺刀。
鬼子倒在泥泞中,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陈久安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手中的刺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他第一次亲手……终结一个生命。即使对方是凶残的敌人,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远处,搜索的鬼子似乎听到了同伴的惨叫,呼喝声和脚步声正在迅速折返!
陈久安一个激灵,从短暂的恍惚中惊醒。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蹲下身,在那鬼子尸体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牛皮子弹盒,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还有一个硬邦邦的饭团。他将子弹盒和饭团塞进怀里,捡起那把三八式步枪,检查了一下,枪栓完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冷汗,辨明方向,迅速朝着王飞他们藏身的地方退去。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乱石灌木后时,王飞等人几乎认不出他了——浑身泥泞,衣衫破烂,后背还有一道血口子,手里却多了一支步枪,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
“陈大哥!你……”王飞看到他手里的枪和身上的血迹,倒吸一口凉气。
“柱子呢?”陈久安急问。
“我在这……”微弱的声音从旁边另一处石缝后传来。柱子脸色惨白,但还活着,他按照陈久安的指示,弄出声响后立刻找了地方藏好,鬼子被包袱动静引开,没发现他。
“快走!鬼子马上回来!”陈久安没有时间解释,将步枪塞给王飞(王飞以前跟民兵学过几天放枪),自己背起柱子,“跟我来!不能原路走了!”
他根据刚才观察和指北针的指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与鬼子折返方向、与可能存在的“坳头”村方向都呈夹角的一条路。必须立刻脱离这片区域,摆脱追击。
众人不敢耽搁,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支沉甸甸的步枪,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更深的血色阴影。
森林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未知与危险之中。刚才短暂的遭遇战,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刚出山洞时的些许激动,让他们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逃离地下,仅仅是走出了第一步。在这片被敌人铁蹄践踏的土地上,真正的安全,依然遥不可及。
而他们手中,第一次有了武器。这武器,冰冷,沉重,沾着血,却也代表着,他们不再仅仅是待宰的羔羊。
陈久安背着柱子,感受着怀中笔记本和子弹盒硬邦邦的触感,目光穿透渐散的晨雾,望向森林深处。脚步,虽然踉跄,却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