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体内灵力本能地涌动。
然而。
赫连山与赫连洪两位元婴修士的气息,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一左一右轰然压下!
那并非刻意的攻击。
仅仅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天然威压,便让陈阳周身灵力瞬间凝滞。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必徒劳挣扎,也无需过于恐惧。”
“此仪式……不会取你性命,至多令你血气亏损,虚弱一段时日罢了。”
“待找到更合适的纯阳修士,自会放你离去。”
不会害性命?
陈阳心头稍缓,但疑虑丝毫未减。
思绪不由得飘回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赫连卉的情景。
那时的赫连卉虽因血气枯败,而形如老妪。
但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韵,以及赫连洪对其天赋的夸耀,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她是一位道韵筑基的天骄!
道韵天骄,根基之雄厚远超同侪。
按常理绝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血气枯竭之症。
当年那一幕的诡异,便已深深刻在陈阳记忆中。
而如今……
陈阳的目光透过眼前晃动的珠光,落在那静立不动,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上。
五十年过去,沧海桑田。
如今的赫连卉是何模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从宽大袖袍中露出的一截手。
肤色异常白皙,近乎透明,不见血色,却也光滑紧致,并无当年所见的那种褶皱枯槁。
这矛盾的感觉更添诡异。
所谓的成亲,流程简陋而古怪,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充满了蛮荒与古老气息的祭祀仪式。
洞窟中央被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
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出几个扭曲的符文。
赫连山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器物:
一对造型古朴,有些残缺的青铜杯盏。
一面边缘磨损,镜面模糊的铜镜。
还有几块刻画着交缠人形的灰黑色石板。
这些物件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死气。
“这些……”
赫连山一边摆放,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解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红盖头下的身影:
“皆是老夫早年,从一对古修夫妇的合葬墓穴中所得。”
“据墓中残存玉简推测,那对夫妇生前情深,妻子似患有先天血气衰败之症,丈夫为延续其命,穷尽毕生心血,钻研出诸多法门器具……”
“老夫寻来,亦只是想……”
“让我家小卉,能在这世上,多留些时日。”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凉。
陈阳闻言,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
“赫连卉道友她……究竟身患何疾?为何会……”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血气衰败至此?”
……
“你问这么多作甚!”
赫连洪粗声打断,铜铃般的眼睛一瞪:
“我家小卉好得很!什么疾不疾的!”
反倒是赫连山,这位亲爷爷,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显得格外低沉:
“楚宴,告诉你也无妨。小卉她……道基有缺。”
“道基有缺?”
陈阳一怔,这个说法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但具体所指,却模糊不清。
赫连山轻轻点头,干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不错。你既是东土修士,应有所耳闻。”
“我东土修士的道基,相较于西洲妖修路子……似乎天生存在某种缺陷,或是桎梏。”
“这种缺陷在绝大多数人身上表现并不明显,或许只是修炼到高深境界后才会显现的瓶颈。”
“但在小卉身上……”
“这缺陷却自筑基开始,便猛烈爆发出来,直接表现为本源血气无法稳固,持续溃散流逝。”
陈阳目光微凝。
他在地狱道时,亲身感受过妖修对东土修士的压制。
但道基缺陷的具体根源为何?
陈阳仍是不知。
“这缺陷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东土修士会有此缺陷?”陈阳追问道。
赫连山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苦涩:
“不知。古籍散佚,众说纷纭。”
“或许……是天地法则所限?”
“又或许,是远古某种变故遗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或许,有些人本就不适合踏上这条修仙路。”
“做个凡人,寿终正寝,反而是一种福分。”
“我家小卉,可能便是如此……”
……
“放屁!”
赫连洪瞬间暴怒,声如炸雷,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二哥你休要胡言!小卉练气之时吐纳之稳,心性之定,乃我平生仅见!”
“她若不适合修行,这世上还有谁适合?!”
“定是那劳什子道基缺陷作祟!待老子寻到根治之法,小卉定能一飞冲天!”
陈阳看着赫连洪那激动护短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粗豪的汉子,对赫连卉的偏袒,早已超越了寻常范畴,近乎一种盲目的坚信。
很快,那简陋而诡异的仪式开始了。
在赫连山的指引下。
陈阳机械地完成了几次躬身,与那静立不动的红影拜了天地,高堂对着空处,甚至彼此对拜。
整个过程,陈阳神思有些恍惚,都让他有一种荒诞感。
某一瞬间,眼前晃动的红色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画面重叠。
那是许多年前,在村里的屋舍,他与赵嫣然身穿喜服,红烛高照下对拜的情景。
“接下来……该如何?”
仪式草草结束,陈阳心中茫然。
看着依旧盖着红盖头,僵立原处的赫连卉,不知这闹剧该如何收场。
赫连山默不作声。
他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截暗红色的绳索。
非丝非麻,触手冰凉,表面隐隐有细微的纹路。
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绳索一端,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陈阳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个奇特的结。
另一端,则同样缠绕在了赫连卉露出袖外,那截苍白的手指上。
红绳系上的瞬间,陈阳心中警兆陡升!
下一刻。
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平静运行的气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微微一颤!
紧接着。
一丝丝温热的血气,竟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缠绕手指的红绳,向外流去!
陈阳大惊。
立刻全力催动惑神面,收敛周身气息,避免暴露异常。
然而。
那红绳仿佛具有奇异的穿透力。
他越是压制,那股牵引之力似乎越强,血气流失的速度虽不算快,却坚定不移。
一旁的赫连洪看着红绳上的淡红色光晕,却皱起了粗眉,瓮声瓮气地嘀咕:
“怕是没啥大用。”
“这小子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按那古墓里残卷的说法,此法最好是以纯阳血气为引,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血契之效,滋补另一方亏空的本源。”
“他这……聊胜于无吧。”
陈阳闻言,心头一紧,立刻看向赫连山:
“赫连山前辈,这究竟是何种方法?这红绳……”
赫连山语气平静地解释:
“此法名为血契牵丝,亦是大哥从那对古修夫妇墓中所得。”
“据载,那丈夫便是以此法,以自身精纯血气,通过特制的同心绳缓缓渡给病妻,为其续命数百载。”
“如今用在小卉身上,便是借这成亲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系。”
“再以此绳为媒介,引渡你的血气,暂时弥补她不断流失的本源,延缓衰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阳:
“你放心,此法只会引动你部分血气,损些元气,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不会动摇根本。”
不会动摇根本?
陈阳轻轻蹙眉,但凝神细察之下,体内确实未感到任何异样。
赫连洪又瞥了陈阳一眼,似乎越想越气,忍不住斥道:
“你这小子!既是炼丹师,好好留着元阳,精纯自身灵气不好吗?为何早早就泄了元阳?定是贪恋美色……心性不坚!”
陈阳听得额头青筋微跳,他只得绷着脸,装作没听见。
然而。
就在赫连洪抱怨声刚落,一直紧盯着红绳与赫连卉反应的赫连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疑的低呼:
“嗯?!”
“怎么了二哥?”赫连洪忙问。
“这血……有点不对。”
赫连山声音带着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截红绳。
只见原本只是微泛淡红光泽的绳体,此刻那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仿佛有滚烫的鲜血正在其中奔流!
更诡异的是,那红光顺着绳索,迅速蔓延至赫连卉那一端,并如同活物般,沿着她苍白的手指。
向上蔓延!
几乎同时,赫连卉那一直静止如雕塑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在陈阳与赫连兄弟惊愕的目光中,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变得红润起来!
这红润并非浮于表面。
而是由内而外,充满生机的光泽。
迅速蔓延至手掌、手腕……
“这……这怎么可能?!”
赫连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如同见了鬼一般。
陈阳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片刻之前,那红盖头下的身躯还死寂如尸,毫无生机波动。
可眼下,仅仅是自己的部分血气渡过去,竟产生了如此堪称起死回生的效果?!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丹道,对气血疗伤的认知!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赫连山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陈阳,那眼神中的探究与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宴!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元阳已泄,精气不纯!”
“可你这血气……为何如此精纯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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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之强,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甚至……不弱于一些精研炼体之术的结丹体修!”
说罢,神识再次毫不客气地扫向陈阳,细细探查,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息都剖析清楚。
陈阳心中剧震,全力维持惑神面。
同时收敛淬血脉络痕迹。
他还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个……晚辈也不甚清楚。许是……许是当年元阳……并未泄尽?还残留了些许纯阳精气在气血之中?”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赫连山与赫连洪听得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阳泄而未尽?
这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可眼前赫连卉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又确确实实源自陈阳渡过去的血气。
赫连山还想再问,陈阳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与担忧:
“赫连山前辈,这血契……大概需要持续多久?晚辈还需尽快返回天地宗复命。”
“之前您也说过,找到其他合适人选便会放晚辈离开,总不能……”
“一直用晚辈一人来填补吧?”
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提醒对方。
赫连山闻言,沉默了片刻,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沙哑道:
“老夫……再看看。你这血气,似乎……效果格外好。”
他避开陈阳的目光,语气变得含糊:
“总之……你暂且安心。待寻到其他更合适的纯阳修士,自会……送你回去。”
陈阳心中一沉,看这架势,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人了。
他正欲再次辩驳,心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说辞……
“爷、爷爷……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瞬间在陈阳和赫连兄弟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陈阳猛地抬头,看向那红盖头。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小卉?!!小卉!你醒了?!你说话了?!”
赫连洪第一个反应过来,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铜铃大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光。
他一个箭步就想冲过去,却又硬生生止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老天爷!”
“这才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这血气滋润竟然让你醒了!”
“上次那个纯阳修士,足足滋润了你十几天,你也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啊!”
赫连山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然而。
红盖头下。
赫连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抗拒与焦急:
“你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她似乎想抬手,动作有些僵硬。
但最终还是艰难地将缠绕在手指上的那截红绳扯了下来,同时也试图去掀开头上的盖头:
“我……我或许本就不该修行……没有这个天赋,也没有这个命。”
“这样用其他修士的血气,用这种……这种邪法来为我续命,又有何用?”
“一次两次……”
“你们要将整个远东都得罪遍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
显然。
这些年来,为了延续她的生命,三位爷爷尝试了无数方法。
炼丹、访药、求取秘法,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从古墓中得来,近乎邪道的血契仪式。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希望与更深的失望。
赫连卉身心俱疲,早已萌生死志。
“每一次……你们搞这个……都让我和不同的人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那我……我成了什么?人尽可夫吗?”
……
“不是真的成亲!”
赫连山急忙辩解,声音急促:
“只是借个仪式,缔结短暂血契联系!小卉,你不要多想!”
……
“拜了天地,便是成亲。”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苦:
“天地为证,岂能儿戏?”
“我已经……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爷爷……放手吧。”
“废了我这身修为,或许……我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完最后几年……”
……
“胡说八道!”
赫连洪气得跺脚,地面隆隆作响:
“小卉!你明明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你练气时的吐纳功夫,稳如山岳!”
“你三爷爷我看着你长大,你绝对有修仙的资质!你一定能好起来!”
“一定能!”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用声音驱散所有不祥的念头。
赫连山也连连附和,语气焦急:
“小卉,你别胡思乱想!一定有办法的!你看,这次效果不是很好吗?你这么快就醒了!”
赫连卉却不再言语,只是那红盖头微微颤动着。
一时间。
洞内只剩劝慰声。
陈阳默默看着,心情复杂。
他能感受到赫连卉话语中的绝望,也能体会赫连兄弟那份近乎偏执的亲情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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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赫连山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死死盯住赫连卉的手。
那刚刚扯下红绳的手。
他声音带着惊疑:
“小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赫连卉似乎愣了一下,隔了片刻才低声道:
“除了虚弱……并无特别不适。”
她动了动手指:
“只是觉得……身上好像暖和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
“不对……”
赫连山猛地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红绳已解,血契中断,楚宴的血气应当不再渡入。”
“可你的手……为何依旧如此红润?”
“甚至这红润之色,还在向手臂蔓延?!”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再次射向陈阳:
“楚宴!你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被再次问及,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解释:
“晚辈……晚辈也不知。或许……或许真是元阳未泄干净,还有些许残存纯阳之气融在血中,效果……持久些?”
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赫连山眼中阴晴不定,神识一遍遍扫过陈阳,心中惊疑更甚:
“此子绝对有问题!可问题究竟在何处?”
“大哥不在,我神识虽强,竟也看不透他底细……”
“难道他身上有异宝护体,或修炼了某种极高明的敛息术?”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陈阳的目光也越发复杂。
但无论如何,赫连卉身上切实发生的好转,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实。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疑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不管了!小卉,这次效果奇佳,定是转机!这血契必须继续!”
说着,他拿起那截红绳,又要上前。
“不!爷爷!我不要!”
红盖头下,赫连卉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身形向后瑟缩。
就在这祖孙二人一个执意要系,一个拼命抗拒,争执不下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洞府外传来。
整个洞府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
一道饱含怒意,威势滔天的苍老喝声,如同九天雷暴,滚滚而至!
“连天老鬼!给老夫滚出来!!”
这声音……
陈阳瞳孔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洛金宗的慕容修长老!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还如此气势汹汹?
“莫非是为了……救我?”
陈阳心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觉荒谬。
自己与洛金宗非亲非故,不过是顺路来接应同门的普通弟子,何德何能劳动一位元婴长老,为了自己如此大动干戈?
难道是因为宁长舟成了他孙女婿,爱屋及乌?
可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混账!欺人太甚!”
赫连洪勃然大怒。
他本就因赫连卉的抗拒而心焦,此刻外敌打上门来,更是火上浇油。
他怒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狂风,卷起飞沙走石,瞬间冲出洞府,要去查看情况。
然而。
他刚刚冲出洞口,身形便猛地僵住,呆立当场。
紧随其后出来的赫连山,看到洞外的景象,同样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洞府上空……
六道身影,凌空而立,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浩瀚气息!
他们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让这片天地的灵气都为之凝固臣服。
六道目光,穿透云雾,牢牢锁定着下方洞府所在。
六位……元婴真君!
赫连洪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脸上血色尽褪。
赫连山同样心惊胆战。
对方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那无形的气势压迫,已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颤声对僵立的赫连洪道:
“三弟……大哥……大哥他还没回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
天空中。
慕容修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将楚宴小友,安然送回。他,乃我洛金宗贵客。”
洛金宗!
贵客!
洞府内,听到外界声音的陈阳,心头巨震。
然而。
未等他想明白,异变再生!
远处天边。
一道黄芒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眨眼间便已至洞府上空。
正是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显然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恐怖气息,黄袍身影毫不停留,直接卷起一道狂暴的罡风,瞬间冲入洞府范围。
罡风如龙,将呆立的众人一起裹住。
随即毫不停歇,向着山脉更深处亡命飞遁。
其速之快,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秘术。
“大哥!”赫连山在罡风中惊呼。
“逃!”
赫连战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他方才外出寻找合适纯阳修士未果,本就消耗颇大。
此刻感应到六位真君的气息,深知不可力敌,唯有远遁。
陈阳被这股狂暴的罡风裹挟,身不由己。
他心中同样被巨大的疑问填满:
“洛金宗?六位元婴真君齐出?”
罡风之中,赫连山惊魂未定,猛地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陈阳,厉声质问:
“楚宴!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当真只是天地宗一个普通丹房弟子?!”
“你莫不是……天地宗哪一位主炉伪装来的?”
“又或者……你其实就是某位丹道大宗师的私生子不成?”
他越想越觉可能,否则如何解释洛金宗的阵仗?
陈阳被问得一愣,急忙在狂风中喊道:
“前辈明鉴!晚辈确确实实只是大炼丹房一名普通弟子!”
他自己都一头雾水。
连天真君一边竭力催动遁光,一边咳出一口鲜血,气息越发紊乱,他声音急促地问道:
“这些人分明是冲你而来!你与那洛金魔宗,究竟是何关系?他们为何称你为贵客?”
“晚辈不知啊!”
陈阳急道:
“晚辈与洛金宗……只是因师兄成亲之事,有过浅薄交集,何来贵客之说?”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战每次称呼洛金宗,那细微的差别,忍不住反问:
“前辈,你方才称洛金魔宗……不是洛金宗吗?为何有魔字?晚辈接到的宗门任务玉简,只提及洛金宗啊!”
“你竟连这都不知?”
赫连战一边疯狂逃遁,感应身后那六道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恐怖气息,一边急促解释:
“洛金宗,其本名便是洛金魔宗!只是近几百年来,与东土中部交往时,有时会略去魔字自称。”
“它乃远东之地,传承最久,底蕴最深厚的宗门之一……”
“实力远超外界寻常认知!”
陈阳听得心头骇然。
他一直以为远东最大的宗门是御气宗与千宝宗,没想到真正的大鳄,竟是这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洛金宗!
“洛金宗……是远东最大的宗门?”
陈阳喃喃,难以置信。
“何止最大!”
一旁的赫连洪在狂风中插话,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无奈:
“你小子不是远东人,自然不知晓其中关窍!”
“所谓的千宝宗、御气宗,在千年前,与洛金魔宗乃是一主两仆的关系!”
“洛金魔宗是主,千宝、御气二宗早年是其附庸!”
“虽然后来二宗势力壮大,名义上独立,并入了道盟,但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默契,从未真正断绝!”
“你想想,能同时调动御气,千宝二宗部分力量的洛金魔宗,其真正实力何等可怕?”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
御气宗、千宝宗已是庞然大物,地狱道中便可见其弟子之强横。
而它们竟然曾同属一主?
那这洛金魔宗的底蕴……他简直不敢想象。
赫连洪再次看向陈阳,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惊疑:
“所以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若只是普通丹师,洛金魔宗会为了你,同时惊动至少三位本宗真君,外加两位御气宗真君,一位千宝宗真君……”
“合计六位元婴真君联手追杀我等?!”
“这阵仗,便是灭一些大型宗门都够了!”
六位真君中,竟有御气宗和千宝宗的人?!
陈阳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时,被赫连战罡风一同卷走的赫连卉,在红盖头下发出虚弱的劝告:
“爷爷,三爷爷,大爷爷……放了他吧。”
“为了我一人,不值得如此……与洛金魔宗结下死仇。”
“我的命……或许本就该如此。”
……
“住口!”
赫连山厉喝,但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而赫连战,感受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威压,又猛地咳出几口鲜血,脸色已苍白如纸。
这些年为赫连卉之事奔波劳心,他本就损耗甚巨,此刻亡命奔逃,又遭六位真君气机锁定压迫,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了一眼被罡风卷着的陈阳,又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赫连卉。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
他知道,带着陈阳,他们绝无可能逃脱六位真君的追杀。
而若放下陈阳……
“大哥!不可!”
赫连山似有所觉,急声叫道:
“此子血气奇异,或真能救小卉!你看小卉方才……”
赫连战惨然一笑,声音沙哑疲惫到了极点:
“山弟……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周身灵光暴涨,随即骤然收敛。
裹挟着陈阳的那部分罡风被强行剥离,一股柔和的推力将陈阳向着后方追兵的方向,远远地抛了出去!
“他们要的是此人!若不放,我等今日皆要葬身于此!”
赫连战的声音带着不甘,在陈阳急速倒退的视野中迅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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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此子究竟与洛金魔宗是何关系……”
陈阳只觉身体一轻,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罡风束缚,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是数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下一刻。
一股温和的灵力将他托住,卸去了所有冲力。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陈阳愕然抬头,正对上慕容修那张威严中带着关切的脸。
“楚小友,受惊了。”
慕容修语气温和,与方才那声震山野的喝问判若两人。
他上下打量着陈阳,见他除了衣衫稍显凌乱,穿着不合身的新郎服,气息有些紊乱外,并无明显伤势。
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之前你被那连天老鬼掳走,我宗上下皆是心急如焚。”
陈阳:“……?”
他彻底懵了。
心急如焚?
为了我?
一个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慕容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补充解释道:
“小友毕竟是我洛金宗的客人,又是在我宗地界出的事,我宗岂能坐视不理?”
“况且……”
“我宗与天地宗素来交好,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
与天地宗素来交好?
陈阳更加疑惑。
他在天地宗时,从未听哪位同门提及,与远东的洛金宗有什么深厚交情。
大宗门之间的交往,或许他层次不够不知晓。
但出动六位真君救一个普通弟子……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赫连战等人遁走的方向,只见天际尽头黄光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那六位元婴真君也未再追击,只是遥遥锁定气息,确保对方远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这时。
六位元婴真君也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皆是打量与好奇,但并无恶意。
一位身着千宝宗服饰,周身隐有宝光流转的妇人笑道:
“慕容长老,你这……贵客可算找回来了。为了这小子,差点把赫连家那几个老巢掀了。”
另一位气息凌厉的御气宗老者也微微颔首:
“人无事便好。”
陈阳连忙向诸位前辈抱拳行礼道谢,心中那份不真实感却越来越强。
很快。
在慕容修等人的护送下,陈阳返回了洛金宗。
刚到山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宁长舟,便迎了上来。
他显然已在此焦急等待了整整一日,见到陈阳,长舒一口气:
“楚师弟!你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吓煞我也!”
他注意到陈阳身上那刺眼的新郎服,面色古怪。
陈阳苦笑,将大致遭遇说了一遍,隐去了血契细节。
只说自己被误抓,对方发现找错人,且自己元阳已泄无用后,本欲放人。
恰好慕容长老赶到。
宁长舟听完,唏嘘不已:
“这远东之地,民风果真……剽悍奇异。师弟此番真是无妄之灾。”
陈阳点头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不远处的一道红色身影。
苏绯桃。
她不知何时也已在此等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稚嫩却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陈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
尤其在看到那身新郎服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苏绯桃走了过来,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陈阳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苏绯桃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红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衣服……”
陈阳扯了扯衣襟,无奈道:
“他们搞错了人,硬套上的。”
“没什么事,他们要找的是纯阳修士,我这点元阳,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对他们没用。”
“试了一下发现无效。”
“正好各位长老赶到,他们就把我扔下了。”
他尽量说得轻松。
苏绯桃听完,却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里:
“元阳……泄得干干净净了?”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带着一丝……求证,又像是不太舒服的确认。
陈阳被她问得一愣,点头坦然道:
“是啊,早年尚未踏入仙途时,便已成过亲了。”
陈阳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自己的经历本就如此。
顶着楚宴这个身份,加上这段过往,倒也无伤大雅。
苏绯桃定定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陈阳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瞬。
苏绯桃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一旁。
不再理会他。
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性情本就冷淡古怪。
……
之后。
陈阳在洛金宗休整了一日。
对他而言,这次遭遇虽然离奇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第二日,交接药材事宜彻底办妥。
宁长舟暂时无法离开,最终决定由包卫带着药材,与陈阳一同返回天地宗复命。
启程时。
洛金宗方面特意安排了慕容修相送,一路直达飞舟所在。
这让陈阳大为感慨。
有这等大宗门护送,省去了多少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烦与风险。
远东之地的混乱,他算是领教了。
登上飞舟。
陈阳本想与三人同处一舱,彼此照应。
不料,苏绯桃斩钉截铁对包卫道:
“你去隔壁舱室。”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阳一愣:
“苏道友,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绯桃看都没看他,只对包卫重复了一遍:
“我要与楚宴在此舱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包卫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面色清冷的苏绯桃,想起对方凌霄宗亲传,道韵天骄的身份。
哪敢违逆?
只得干笑两声,乖乖去了隔壁。
……
舱门关上。
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阳与苏绯桃两人。
飞舟缓缓启动,阵法运转的微光透过舷窗,映得舱内光影斑驳。
陈阳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仍有些后怕,不禁叹道:
“此番远东之行,当真是一波三折。若非洛金宗诸位长老及时赶到,还差点以为回不去了。”
苏绯桃坐在他对面,闻言,淡淡开口:
“我说过,在远东,我会护你周全。你不会出事。”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往日多了点什么。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想……
这次脱险,主要还是靠洛金宗那六位元婴真君的威慑。
天地宗的招牌,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用?
还是说……
因为宁师兄成了慕容长老的孙女婿,爱屋及乌,洛金宗才如此大动干戈?
他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慕容修那贵客的称呼,和过度的重视,始终像个谜团。
想起那六位真君齐出,天地变色的恐怖场景,他仍觉心有余悸:
“洛金魔宗……实力果然深不可测。难怪有底气不加入道盟。”
他正暗自思忖,苏绯桃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舱内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楚宴!你的元阳当真已泄?你身为炼丹师,不该洁身自好,专注丹道,保留元阳纯气以滋养丹火灵识吗?”
她抬眼看陈阳,目光清澈却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陈阳被她这带着明显不悦的质问弄得有些茫然。
之前在洛金宗,她就问过一次。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闲谈。
现在看来,她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
陈阳定了定神,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在下踏上修仙之路前,本是世俗凡人,那时便已娶妻。”
“至于炼丹师需保留元阳之说,在下亦曾听闻,但当时既已如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专注于丹道技艺本身的打磨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坦然。
苏绯桃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那目光依旧停留在陈阳脸上。
良久。
才移开视线,望向舷窗外飞速流逝的云海,用一种近乎自语,又带着明显冷意的声音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一心向丹,元阳尚在。”
说完这句话,她便彻底沉默下去,闭目打坐。
接下来的旅程,在沉寂中度过。
直到飞舟抵达,穿过传送阵,回到相对熟悉的东土中部地域。
苏绯桃径直对陈阳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便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径直朝着凌霄宗方向而去。
身影决绝。
陈阳看着她远去的剑光,摇了摇头。
虽觉得她近日态度有些奇怪,但并未深想。
他还有任务要复命,丹药要精进,修行之路漫长,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在他心中并未占据太多分量。
回到天地宗,顺利向执事高远复命,交还了药材。
简单禀报了宁长舟入赘洛金宗,以及自己遭遇赫连家误抓,又被洛金宗所救的经过。
高远听闻洛金宗竟出动多位真君救援,也是大为惊讶。
感慨天地宗在远东之地,依旧有如此声威,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之后的一个月。
他发现自己炼制丹药的成功率与品质,在经历了此次远东之行的心境起伏后,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妙的提升。
偶尔闲暇时,他会想起那诡异的血契,以及洛金魔宗那令人费解的厚待。
但这些疑问暂时都无从解答,只能压在心底。
此外……
苏绯桃再也没有来过天地宗。
以往。
她每隔十天半月,总会以兑换丹药,或路过为由出现。
有时甚至只是站着看陈阳处理一会儿药材便离开。
但这一个月,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陈阳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某次休息日,他清点自己炼制的丹药准备出售时,才恍然想起,似乎……
很久没见到那位红衣剑修了。
他微微摇头。
只当是对方宗门事务繁忙,便不再多想。
这一日,又逢休沐。
陈阳离开天地宗,来到一处修士坊市。
他最近炼制了不少筑基丹和一些常用的疗伤,回气丹药,成色尚可,打算出售换取灵石。
一方面补充些炼丹耗材,另一方面也是通过市场反馈,侧面检验自己丹药的实际价值与品质。
坊市中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陈阳寻了间信誉不错的丹药铺,将丹药分批售出。
那掌柜验过丹药,尤其是对陈阳炼制的筑基丹评价颇高,给出了不错的价格。
不到一盏茶功夫,陈阳怀中的灵石袋便沉甸甸了不少。
“光是这一个月炼制的丹药,零散加起来,竟也卖了两三千灵石。”
陈阳心中盘算,略有欣喜。
他并非真的缺这些灵石,无论是在地狱道还是后来,他都有大笔积蓄。
但这种通过自身丹道技艺,实实在在地换取修炼资源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
也更能直观地判断,自己炼丹水平的进步。
“看来最近在火候控制和药性融合上,确实有所精进。”
陈阳暗忖道。
期间。
还有两个小门派的长老,在旁观察他出售丹药,主动上前攀谈。
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成为客卿丹师,定期为门派炼制丹药,许诺了不错的供奉与资源。
这些门派的实力,大抵与当年的青木门相仿。
掌门多为结丹修为。
面对这些邀请,陈阳皆客气婉拒了。
他想要的是在丹道深耕,而非过早地被琐碎事务束缚。
处理完所有事务,陈阳心情颇为舒畅。
信步走在坊市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盘算着回去后是继续练习筑基丹,还是尝试一下更复杂些的丹药。
就在他刚转过一个街角,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准备抄近路返回宗门时……
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凭空出现,瞬间将他周身数丈范围彻底笼罩!
空气仿佛凝固,灵力运转滞涩。
巷子两端的光线与声响也似乎被隔绝开来。
陈阳身形骤然僵住,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元婴气息!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身后咫尺之处,灵气微微扭曲。
一道干瘦,裹在陈旧黑袍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森然的声音,在陈阳身侧响起:
“楚宴……”
“老夫从远东,一路追到此处,可是等了你大半个月了……”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陈阳一个激灵,立刻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赫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