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
赫连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阳,声音沉闷如雷,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听到这熟悉嗓音的瞬间,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没错……
眼前这肌肉盘结的壮汉,正是赫连洪!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急转。
既然此人是赫连洪,那么方才出手,被称作连天老鬼的那位元婴真君……
陈阳下意识地转动脖颈,向后看去。
洞口光线稍亮处,一位身着简素黄袍的青年男子静静站立。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瘦,与赫连洪的粗野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他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亦无血色,周身气息虽深沉如渊,却隐隐透出一股虚浮之感。
仿佛大病初愈,或是消耗过巨。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天真君!
赫连洪的大哥,当年在齐国匆匆一瞥,便是陈阳此生所见的第一位元婴真君。
而就在陈阳心神震动之际。
赫连洪的粗嗓门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更高,在这空旷的石洞中激起阵阵回音:
“小子!我问你话呢!你认识我?!”
不光是赫连洪,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位干瘦中年人,也投来了狐疑而锐利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细针,仿佛要刺穿皮肉,直窥骨髓。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最让他庆幸的是,赫连洪显然并未看穿他脸上的惑神面伪装。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敬畏:
“晚辈……晚辈只是多年前曾有幸,远远听闻过赫连前辈……奏乐的风采……”
奏乐二字出口的瞬间,石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什么?!!!”
那干瘦的中年人,猛地扭头瞪向赫连洪,深陷的眼窝里幽绿光芒暴涨,劈头盖脸便是厉声斥骂:
“赫连洪!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家小卉这些年来生命垂危,日日受苦,你这做三爷爷的,居然还有闲心去碰你那些破烂乐器?!”
“你对得起小卉吗?!”
“对得起大哥和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赫连洪头上。
他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僵住,旋即涨得通红。
慌忙摆手,铜铃大眼中满是委屈与急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没有!”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立誓不再触碰那些乐器。”
“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心里只有小卉,哪有心思弄那些!”
他一边急赤白脸地澄清,一边猛地转头,虎目圆睁,怒视陈阳,那眼神凶得仿佛要吃人:
“喂!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当众奏过乐让你听见了?!”
“说清楚!什么时候!在哪儿!”
陈阳被他这凶悍的气势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眨了眨眼,含糊道:
“这个……时间太久了,怕是……怕是二十多年前了吧?”
“具体何时何地,晚辈实在记不清了。”
“只记得旋律……颇为独特,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
“原来赫连前辈这些年……已然舍弃了奏乐的雅好?”
赫连洪听他这么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长长吁出一口粗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修士,语气里带着委屈:
“二哥!你听见了没?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啊!”
“我这二十年,哪天不是尽心尽力,挖空心思想法子救小卉?”
“我发过的誓,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里!你……你怎能不信我!”
说着,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伤心,配合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显得颇有几分滑稽。
中年修士盯着赫连洪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阳。
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歉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缓和下来:
“好了……好了,是二哥一时情急,误会你了。”
他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
那审视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过……此人既然认得你,也算是有缘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
他强作镇定,试探着问:
“有缘?前辈是指……?”
中年修士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石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自然是……姻缘之缘。老夫赫连山,小兄弟不必拘束。今日之后,咱们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陈阳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急促:
“前辈此言何意?!”
赫连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老夫可是打听清楚了。”
“洛金魔宗那边,慕容修那老匹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个好孙女婿。”
“是从东土中部大宗门来的,一表人才不说,最关键的是……元阳未泄!
说着,赫连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看得陈阳后背都有些发凉。
陈阳心念一转,联想到远东之地的民风,顿时明白过来。
赫连洪他们几个,八成是把他当成宁长舟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赶忙解释道:
“两位前辈,不对,是三位前辈,你们真的误会了。慕容长老的那位孙女婿,真的不是我。”
此言一出,石洞内陡然一静。
赫连洪与赫连山同时愣住,连站在洞口阴影处的连天真君,也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
陈阳抓住这片刻的寂静,飞快地继续说道:
“那是我同门的一位师兄。”
“姓宁,名长舟。”
“他确实才貌双全,丹道天赋出众,乃是宗门重点栽培的对象,元阳未泄也是实情。”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无奈:
“但三位前辈请仔细看看晚辈这副尊容……”
“粗鄙凶恶,哪里像是能被慕容长老千金青睐的样貌?”
“那位宁师兄才是真正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赫连洪与赫连山闻言,果然将目光聚焦在陈阳脸上。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神识扫过面庞,细细探查。
他心中提起十二万分警惕,全力维持惑神面的伪装。
片刻。
赫连洪首先收回目光,粗声粗气地嘀咕道:
“二哥,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这模样,是有点……嗯,粗犷。”
“那慕容修的孙女我虽未见过,但听说是个眼光高的,喜欢俊俏郎君……”
“怕是真的看不上这种。”
赫连山也皱紧了眉头,干瘦的脸上阴晴不定,喃喃道:
“慕容修那老家伙,最是疼他那孙女,寻常男子岂能入眼?此人相貌……确实不像。”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洞口的黄袍青年。
他们的大哥,连天真君,赫连战。
赫连战此刻也完全回过神来。
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一道远比赫连洪二人厚重精纯,带着真君特有威压感的神识,缓缓漫过陈阳全身。
这一次探查更为仔细,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陈阳心中一紧,察觉到真君神识扫向自己,立刻猜到了对方想探查什么。
他索性主动散开了一丝自身气机。
“你们说的元阳未泄,那是我那位宁师兄的事。晚辈早年就已经成过亲,元阳早就不在了。”
听到陈阳这话,连天真君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瞬间明白过来。
“洛金魔宗那边……都怪我这几日太过操劳,当时只顾着隔空抓人,到手便走,没有仔细探查清楚。”
“你身上这种感觉……我想起来了,是移形换影符,换位时无形无迹,极难被察觉。”
“慕容修前些年确实弄到过一张这种符。”
“为了一个孙女婿,他居然连这种符都舍得用。”
“失算了。”
……
“什么?!”
赫连洪脸色大变,魁梧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大哥!你是说……抓错人了?!那现在怎么办?!”
连天真君沉默不语。
赫连洪则将目光投向陈阳:
“那你,小子,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陈阳见这情形,索性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甚至还拿出了一块令牌,那是他作为大炼丹房弟子的身份凭证。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炼丹房弟子。此次前来远东,只是为了寻找两位同门师兄。”
听到这里。
赫连洪等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赫连洪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急得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目光再次落到陈阳身上,凶光闪烁:
“要不……把这没用的家伙直接丢出去算了?”
既然陈阳不符合要求,在赫连洪看来便毫无价值,还是个烫手山芋。
毕竟,陈阳方才自称是天地宗弟子。
天地宗的名头,即便在混乱的远东,也有相当的分量。
赫连洪虽浑,却也知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万幸的是,眼前这小子只是丹房弟子,并非更金贵的炼丹师或主炉,否则麻烦更大。
然而。
赫连山却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重新蒙上一层阴霾。
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丢了他容易,可我家小卉……又该如何?这几日,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也越发微弱了……”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盯住陈阳,那眼神中的阴鸷再次浮现,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的意味:
“大哥,你速速再去寻找其他合适的纯阳修士,最好是有结丹修为的。至于此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先让他与小卉成亲,能用几日算几日!总能……吊住小卉一线生机!”
陈阳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沉。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听到成亲、小卉这些字眼。
“等等,三位前辈,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小卉成亲?
难道说的是……赫连卉?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跟在赫连洪身边,那个气血衰败的老妪。
“前辈且慢!”
陈阳急忙出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
“晚辈楚宴,乃是天地宗正式录名的弟子!”
“我宗门有严规,弟子在外若有不测,宗门必会追查到底!”
“我天地宗内,有四十六位主炉炼丹师,皆是我师长前辈!”
“他们……若知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请三位前辈三思!”
他试图用宗门的威势震慑对方。
然而。
赫连山闻言,只是缓缓踱步上前,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呵……天地宗的主炉,地位尊崇,自然不假。可是……”
他凑近一些,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鬼火,紧盯着陈阳:
“他们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你一非主炉大师,二非宗门正式炼丹师,不过是一个大炼丹房里,烟熏火燎,做些杂役活计的普通弟子罢了。”
“你觉得,天地宗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丹房弟子,大动干戈,深入这混乱的远东,来寻我赫连山的麻烦?”
陈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赫连山的话,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底气。
主炉的地位,炼丹师的尊贵,但那是别人的。
作为一名丹房弟子,陈阳在宗门内的地位确实不低。
比起那些在药园里辛苦培育草木灵药的弟子,他的身份不知要高出多少。
即便在宗门外,凭着炼丹房弟子这块招牌,也曾有一些小宗门试图拉拢他。
那些结丹修为的掌门,见到他时无不极尽恭敬,一口一个楚大师地称呼。
但弟子终究只是弟子……
“我……”
陈阳还想再辩,哪怕是无力的辩白。
……
“聒噪!”
一旁的赫连洪早已不耐。
大手随意一挥,一道灵光闪过,陈阳顿时感觉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粘住,任凭如何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赫连洪瞪着他,瓮声瓮气道:
“你这小子,从刚才起就叽叽歪歪没完。”
“心浮气躁,定性太差。”
“比起我家小卉当年吐纳时的沉稳,差远了。”
“给我好好静坐,定定性子!”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这禁制的束缚感并不算太强,毕竟赫连洪并非真正的元婴真君,也只是随手布下的一道禁制。
陈阳索性也不再挣扎。
轻叹一声,便依照赫连洪所说,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见他如此配合,赫连洪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连天真君见状,微微颔首,苍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我出去再寻合适人选。山弟,洪弟,你们在此……看住他。”
说罢,黄袍身影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口。
赫连洪挠了挠头,对赫连山道:
“二哥,你先看着他,我去把小卉带过来,再把成亲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
见赫连山点头,他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转眼间。
偌大的石洞内,只剩下盘膝而坐的陈阳,与静静站在不远处,如同一截枯木般的赫连山。
洞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以及陈阳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石壁上嵌着几颗散发着蒙蒙白光的夜明珠。
光线昏暗,将赫连山干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形如鬼魅。
陈阳依旧盘膝而坐,静心吐纳。
赫连山在一旁注视他。
没过多久。
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这吐纳的功法……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陈阳缓缓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便想以神识传音回应。
不过下一刻,赫连山便大手一挥,陈阳口唇间的封禁随之消散。
“是。”陈阳简短答道,声音平静。
“嗯!”
赫连山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只要年限资质足够,大多会修习这第一卷功法,作为丹道根基。这是天地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之一。”
陈阳心中微动,赫连山对天地宗内部情况的了解,似乎比寻常外界修士更具体。
他犹豫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前辈,晚辈这般吐纳……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赫连山闻言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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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此刻的疑问,显然与赫连洪离开前那番话有关。
赫连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我那三弟……他自小将小卉视若己出,甚至比我这个亲爷爷更宠她。”
“小卉幼时展露修炼天赋,吐纳沉稳,心性静定,他便逢人便夸,引以为傲。”
“久而久之,便养成个怪癖,喜欢拿小卉的定性去和别家小辈比较……”
“总觉旁人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看向陈阳:
“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陈阳听到这话,足足沉默了半晌,神色甚至有些恍惚。
他眨了眨眼,才像是回过神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赫连洪前辈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我怎么会介意呢……哈哈。”
赫连山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目光落在陈阳吐纳时,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力微光上:
“不过,你这《玄黄丹火吐纳诀》,修炼得倒颇有火候,气息绵长沉稳,根基打得不错。比我家小卉吐纳……似乎还要更凝练三分。”
“你是炼丹师,这吐纳法,想必是你的专修功法吧?”
“日夜勤修不辍,方有此效。”
专修功法?
陈阳闻言心中一怔。
这吐纳诀他实际修炼的时间并不长,先前在那白色空间中经历的六十年,仅仅是一种针对耐力的试炼。
但此刻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是!晚辈平日只专注丹道,便只修习这吐纳法,不敢分心他顾。”
他含糊地应承着。
赫连山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再次点头:
“老夫没看错。若非将此诀作为专修功法日夜淬炼,专精一道,断无这般沉稳精纯的吐纳韵律。”
他像是来了些谈兴,开始询问陈阳在大炼丹房多久了,平日做些什么,天地宗近况如何等等。
陈阳一一谨慎作答,心中那种感觉愈发清晰。
眼前这位看似阴鸷的赫连山,对于天地宗,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可说是……
执念!
他试探着问道:
“前辈似乎对天地宗颇为熟悉?莫非……早年曾在宗内修行过?”
这个问题,让赫连山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昏暗的光线下,他干瘦的身影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缥缈的沙哑嗓音缓缓道:
“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年轻时,确曾在天地宗学过几年丹道皮毛。后来……回了远东,便再未踏足中土,宗内消息,也渐行渐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剩下空洞石洞里的回响。
陈阳心中了然。
天地宗虽是丹道圣地,但也并非人人能成炼丹师。
更多的弟子在经历漫长岁月后,或因资质所限,或因耐不住枯燥,最终选择离开,回归故里或另寻出路。
这赫连山,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
看他此刻神情,似乎对那段往事,并非毫无牵挂。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陈阳正思忖着如何继续套话,赫连山却忽然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方才说……天地宗有四十六位主炉?”
“老夫记得,数十年前新晋一位,应是第四十五位才对。”
“这第四十六位……是何时之事?”
他微微偏头,深陷的眼窝看向陈阳:
“老夫久居这远东,照顾小卉,我那大哥和三弟也不关心这些丹道琐事,无人与我提及。你……说来听听。”
陈阳心中略感诧异。
未央主炉晋升之事,虽是半年前发生,但在东土炼丹界早已传开。
即便远东消息闭塞,也不至于毫不知情。
看来这赫连山是真的与外界隔绝已久。
他便将百草真君亲赴西州,请来未央,未央以金光罩体,神秘莫测,晋为主炉后代表天玄一脉屡屡压制地黄一脉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西洲妖修?!百草他……竟让西洲妖修入主炉之位?!”
赫连山听闻,干瘦的身躯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正是。”
陈阳肯定道,并补充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那未央主炉的炼丹术确实有过人之处,听闻是西洲秘传,与东土丹道迥异,往往能出奇制胜。”
“这半年来,天玄一脉在她的带领下,在大小丹试中,确实压制了地黄一脉不少风头。”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旁观者的感慨:
“只可惜晚辈只是丹房弟子,无缘亲临现场观摩那些高妙的丹比……”
这是天地宗的规矩。
唯有大炼丹房中那三千位有资格开炉的正式炼丹师,以及主炉,方可选择加入天玄或地黄其中一脉。
进而获得旁观宗门各类炼丹比试的资格。
而寻常的大炼丹房弟子,则只能留在丹房内研修与劳作。
不过陈阳曾听说,若是能成为某位主炉丹师的随身丹童,倒也有机会随主炉一同前往观赛。
然而。
陈阳后面的话,赫连山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天玄压制地黄这几个字牢牢攫住。
深陷的眼窝中,那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玄……压制地黄?这半年来……大小丹试?地黄一脉……输了很多?”
陈阳被他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弄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
“这半年来,不是输了很多……”
他看着赫连山骤然紧锁的眉头,补充道:
“是……好像一场都没赢过。”
……
“什么?!!!”
赫连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干瘦的身躯剧烈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尖利起来:
“一场没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子,一定是你记错了!你在那大炼丹房做杂役,终日烟熏火燎,事务繁杂,定是记混了胜负!”
陈阳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奇怪,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反驳道:
“晚辈不会记错。”
“虽然不能亲临观看,但每场丹试的胜负,炼丹房中都有公示。”
“炼丹房里不少弟子,甚至炼丹师,都喜欢拿两脉的比试来赌斗。”
“我也有跟风下注。”
“这半年来,天玄一次都没赢过……”
他声音越说越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起初他只是出于好奇,随手押了两百灵石赌天玄赢。
结果竟赢了。
第二次他便顺手把本利一起,继续押给了天玄。
其实陈阳倒不是真看好天玄一脉,他押注的真正原因,是未央。
只要哪场比试有未央参加,陈阳就会跟着下注。
毕竟上次神识外放时,那道金光给他一种玄奥难测的感觉,总觉得此人深藏不露。
而未央偏偏大大小小的比试一场不落,全都参加。
陈阳就靠着未央,一路赢了过来。
从最开始的两百灵石,如今已滚到快八万灵石了。
他心下早打算好了……
哪天未央不再参加这些比试,他就转押地黄一脉试试。
毕竟在他心里,还是颇信服杨屹川,杨大师的炼丹造诣的。
……
“不可能……怎么会一场没赢……地黄一脉在做什么?!”
赫连山彻底失态了,他原地转了两圈,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
“我之前明明听闻,这些年一直是地黄一脉稳稳压制天玄!怎会突然变成这样?!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阳看到赫连山这副神情,也不由感到意外。
对方那激动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宗门里那些年长的杂役弟子。
天玄与地黄之间的竞争,其实和普通弟子并没多大关系。
顶多算是休憩之余下注打赌的谈资。
可那些老杂役却总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偶尔还会因立场不同而大打出手。
此刻赫连山那激动难抑,咬牙切齿的模样,与那些老杂役简直如出一辙。
陈阳心中暗叹……
看来这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怕也是个沉迷于此道的人物,即便离开数百年,这份执着也未曾消减。
他想了想,试图出言宽慰,毕竟对方情绪激动,看着不太好:
“前辈息怒。”
“那未央主炉,确实实力超群,晋升之时曾引动百草山脉异象,有彩蝶环绕飞舞,据说那是引起了山脉灵韵的共鸣,非同小可。”
“再者……”
他斟酌着用词:
“天玄,地黄,顾名思义,天在上,地在下。或许……如今正是天时运转,轮到天玄崛起,压制地黄,也是……也是天地之理吧?”
他本意是顺着字面意思说句好听话,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错了!大错特错!!”
赫连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陈阳,那双深陷眼中的幽绿光芒,此刻炽烈得骇人。
之前所有的阴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不是天在上!是地养天!地!养!天!”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弄得一怔,愕然地看着眼前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干瘦老者。
赫连山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要劈开某种迷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
“你且想想!这茫茫天地,可以没有飘渺无形的天,但绝不能没有厚重载物的地!”
“若无大地承载,那天是什么?”
“不过是一团虚无缥缈的混沌之气,空无一物!”
“万物生灵,何处立足?!”
“丹药草木,何处生长?!”
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重复:
“地养天……”
……
“没错!”
赫连山重重顿首,眼中光芒灼灼。
陈阳喃喃道:
“可宗门里……不都说天生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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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荒谬!”
赫连山听了,冷哼一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
“那你,楚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此刻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你炼丹所需的草木金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若无大地厚德载物,孕育万灵,蕴藏精华,何来丹道?!”
“何来天地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陈阳心头。
赫连山此刻的语气神态,还有话语中蕴含的那股近乎偏执的信念,早已超出了寻常老杂役争论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坚持与辩驳。
陈阳怔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赫连山的话语,与他过往的认知,与他修炼《玄黄丹火吐纳诀》时的感悟,隐隐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是啊,丹道离不开草木金石,这一切的根基,似乎确实源于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他仿佛入定一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思绪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忽略了。
直到。
一声粗豪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猛然惊醒。
“二哥!我把小卉带过来了!吉时差不多,让他们这就拜堂成亲吧!”
陈阳悚然抬头。
只见赫连洪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去而复返,肩上似乎……扛着一抹刺眼的红色!
赫连洪小心翼翼地将肩上之物放下。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女子身形,头上盖着同样鲜红的盖头,遮住了面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喜袍的料子华贵,在昏暗的珠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赫连卉?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顶红盖头,试图感知盖头下的情形。
然而。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那鲜红的布料,便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来。
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楚宴!”
一旁的赫连山声音沙哑地响起,带着警告:
“莫要用神识乱探!”
“那红盖头……是老夫多年前从一处古修夫妇合葬墓中所得的法器,有安魂定神,隔绝探查之效。”
“胡乱窥视,反伤自身!”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立刻收回了神识。
既然不能看盖头下,他便转而感知赫连卉周身的气息。
然而……
一片空洞。
没有预料中的微弱呼吸,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感,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尊华美的人形雕像。
不。
不是雕像……
陈阳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神色惊疑道:
“这、这……是一具尸首?!”
就在他心中骇浪滔天之际。
赫连山那阴侧侧,带着某种诡异安抚意味的声音,再次响起。
冰冷的气息仿佛能钻入骨髓:
“楚宴……你看错了。我家小卉只是……睡得太沉了。等拜了堂,成了亲,她自然……就会醒过来了。”
下一刻。
洞口处人影晃动,几个面无表情的仆从走了进来。
他们不看陈阳,径直抖开另一套大红色的新郎吉服,不由分说,动作机械却利落地套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低头,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石洞内。
那几颗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更暗了些。
赫连山退开两步,与赫连洪并肩而立。
两个身影,一枯瘦如鬼,一雄壮如山。
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笼罩在陈阳和那静立不动的红影身上。
赫连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天黑了……时辰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