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帅卫国先开了口。
“小川,你想清楚了吗?”
“爸,我想清楚了!”
“木雕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冠军奖杯’那个系列供不应求,市里也重视你的融合创作。你现在离开,爸爸认为太可惜了。”
“爸,我不觉得可惜,手艺人的手艺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我又没说不干这些活儿。”
“你现在去喀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市场、人脉、环境,都是未知数。而且,新疆那么远,有句话这么说。父母在,不远游。儿子,爸爸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件事。我和你妈妈虽然刚退休,身子都算健朗,但是爸爸妈妈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我们身边。”
“小川,你爸说得对,这件事情要慎重考虑。妈知道你们感情好,可是爸妈还在泰州呢!而且,我和你爸爸很喜欢这里,除了泰州哪里都不想去。这些年,我和你爸爸出去旅游,每次出去玩很兴奋,没几天就想回泰州。小川,月是故乡明,哪里都不如自己的家乡。”
帅靖川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路。他不想和古兰朵长期分开,她想做的足球教育是很有意义的事,他也想在她身边支持她。
看着父母担忧而不解的眼神,帅靖川继续说:“爸,妈,泰州这边,我不会完全放弃。木雕馆是根基,我会保留,定期回来。我想做的是创建一个连接,连接泰州和喀什,连接江南文化和西域风情。未来的创作,我可能两头跑。这不仅仅是为了爱情,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艺术生命能走得更远。”
帅靖川一番话说得清淅而坚定,超出了父母的预料。
他们原以为儿子是一时冲动为爱走天涯,却没想到他内心已经有了如此清淅的规划和更深层的艺术追求。
帅卫国看着儿子:“靖川,我们不是要阻拦你。你有你的追求,你的感情,你的艺术理想,这些都很重要。我们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一旦想清楚了,就去做,家里不用你担心。”
“对,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不后悔,妈就支持你。就是常回来看看我和你爸,常打电话。跟朵朵好好的,两个人相互体谅,相互支持,在哪都不怕。”
帅靖川喉头一阵哽咽,随即重重地点头:“爸,妈,我想清楚了。我和朵朵在一起,相互支持,哪里都可以是家。现阶段,我可能会两地之间多跑跑。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爸妈和这个家,永远是我的后盾。”
晚上,帅靖川住在父母家。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明朗。
来自最重要家人的理解与祝福,卸下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未来的蓝图,泰州木雕馆的运营方案、喀什工作室的选址可能、需要带过去的工具和材料、两地作品的联动构思
而千里之外,古兰朵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古兰朵回到喀什当天,家里一片其乐融融,喜气洋洋。除了一家人,喀什古城的街坊邻居都来看望古兰朵,话里话外离不开苏超比赛,赞美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今天,喀什的秋天,天高云阔,阳光璨烂得毫无保留。
古兰朵站在小学的操场上,看着这座不算大的操场。
她的面前站着三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穿着统一的校服,小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新来的体育老师。
这些孩子,大部分是维吾尔族,也有少数汉族和其他民族。
他们中很多人甚至没怎么接触过正规的足球,对足球的认识可能仅限于电视上偶尔看到的片段。有些男孩子之间,也只是胡乱地踢球,根本不懂足球的规则。
古兰朵穿着轻便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她先是用维吾尔语流利地做了自我介绍,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孩子们听到熟悉的语言,眼神里的紧张消退了不少。
“从今天开始,我会和大家一起玩足球。足球是什么?它首先是一个游戏,一个让我们跑起来、笑起来、和朋友一起加油的游戏!”
她拿出一个崭新的、颜色鲜艳的儿童足球,轻轻一抛,用手接住。
“看,它是不是很可爱?它的愿望就是被你们的脚丫子踢来踢去,在操场上滚来滚去!”
孩子们被逗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第一堂课,古兰朵没有教任何技巧,甚至没有规范的分组比赛。
她带着孩子们做最简单的热身游戏,让孩子们在奔跑和欢笑中熟悉彼此,感受运动的乐趣。然后,她拿出好几个足球,分散在操场不同局域。
“现在,规则只有一个。用你的脚,去碰那个球!怎么碰都行!踢它,推它,追它,都可以!同学们,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让球听你的话!”
说完,古兰朵吹响了哨子。
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即欢呼着冲向了足球。
一时间,操场上充满了奔跑的小身影。
有的孩子一脚把球踢飞老远,然后咯咯笑着去追。
有的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捅着球慢慢走,动作看起来很陌生。
几个大点的男孩试图模仿电视里的样子盘带,却屡屡把球弄丢。
女孩子起初有些害羞,但在古兰朵的鼓励下,也添加了追逐的行列。
古兰朵穿梭在孩子中间,时而给这个孩子示范一下如何用脚内侧轻轻推球,时而拦住那个横冲直撞的孩子提醒他注意看路,时而又为某个孩子意外踢出一脚好球大声喝彩。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但她脸上的笑容,有比喀什的阳光还要耀眼的光芒。
很快,她就看到那个总是躲在人群最后面,身材瘦瘦小小的三年级男孩艾力。
艾力始终不敢去碰球,只是羡慕地看着别人。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球轻轻拨到他脚边。
“艾力,帮老师一个忙好不好?帮我把这个不听话的球,赶到那个圆圈里。”
艾力尤豫了一下,看着老师鼓励的眼睛,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碰了一下球。
球微微滚动了一点,古兰朵近乎夸张。
“太好了!它动了!再来一下,艾力,你可以的!”
在古兰朵耐心的引导和一声声鼓励下,艾力慢慢能把球往前推一小段路了。
当皮球终于滚进那个圆圈时,艾力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成就感的笑容。那个笑容瞬间击中了古兰朵的心脏,她知道,自己回来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古兰朵根据孩子们的年龄和基础,设计了不同的游戏和简易训练。
她用废旧轮胎做目标,让孩子们练习踢准。她把技术动作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和儿歌,她给孩子们讲世界球星的励志故事,讲泰州队大哥哥们如何团结拼搏夺冠的故事。
她发现,这些孩子或许缺乏专业的训练条件,但他们有惊人的奔跑能力、出色的平衡感和不服输的劲头。高原的阳光和潦阔的土地,赋予了他们独特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特质。
当然,困难也不少。
器材简陋,场地有限,有些家长对踢足球影响学习的担忧,不同民族孩子之间偶尔的小摩擦。
古兰朵用极大的耐心、专业的态度和真诚的沟通,一点点克服着这些困难。
她创建了家长联系群,定期分享孩子们的进步和足球教育的理念;协调学校,争取到了一小块土地,准备带领孩子们亲手平整,建造一个更理想的土场足球角;她甚至说服了校长,在课间操时间添加了简单的足球操。
每天晚上,回到父母家,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充实。
她会把当天有趣的瞬间、孩子们的进步记录下来,分享给帅靖川。
而帅靖川,也会把泰州木雕馆的进展、融合雕塑的新构思、还有父母的叮嘱,一一告诉她。视频两端,他们看着彼此在全新环境里忙碌而充实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和力量。
古兰朵不在泰州的这些日子,帅靖川加快了泰州这边的收尾工作。
他选拔了最有责任心也最有灵性的两个徒弟,一个侧重管理,一个侧重技术,将木雕馆的日常运营托付给他们,自己保留最终决策权和内核创作。
他开始整理行装,最重要的雕刻工具、部分珍稀木料、未完成的作品
他要带往喀什的,不仅是行李,更是一整个创作世界的迁移准备。
一个月后,古兰朵带领的她的小学生足球队,在校际友谊赛中,第一次有模有样地完成了一次配合进攻。虽然没有进球,但孩子们在场上奔跑呼喊、场下欢呼雀跃的样子,让她热泪盈眶。
古兰朵被孩子们紧紧抱住时,那一头,帅靖川终于踏上了飞往喀什的航班。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壮丽的河山。帅靖川静静地看着窗外,心里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