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家子都盯着自己,古兰朵的脸上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我回来了。怎么?不欢迎我吗?”
“恩。”
吐尔逊抬起头,看了一眼闺女,嗓子里面闷哼了一声,心里面松了一口气。
阿依慕拉住古兰朵的手,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件绵里藏针的小棉袄。
“朵朵,你刚才上哪儿去了?阿妈打你手机也不接!”
古兰朵解释:“阿妈,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接您电话的。”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跟巴图尔出去干什么了?这么大的姑娘家了,没结婚之前不要随便跟男孩子这么晚回来”
阿依慕嘀嘀咕咕了一大堆,靠在门框上的大儿子嗤笑一声。
“阿妈,您就别瞎操心了,巴图尔那小子有多喜欢朵朵,我们都看在眼里。”
“喜欢怎么了?朵朵还没跟他结婚呢,万一那小子趁人之危”
“阿妈,巴图尔不会趁人之危,他没有那个胆子。”
“你怎么知道的?巴图尔是个血气方刚的小子!”
“朵朵有父亲、有两个哥哥。三个男人是朵朵的后盾,谁也不敢伤害我们家的明珠。哈哈,巴图尔他顶多就是带着咱家朵儿去巴扎吃了十串烤肉,喝了三碗酸奶!”
坐在小板凳上的二哥放下手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二哥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在乌鲁木齐读过书,说话总带着点分析问题的调调。
“根据巴图尔以往的行为模式和古兰朵的耐受度分析,发生冲突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不过,情绪波动可能导致晚归,以及……”
艾山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古兰朵一眼,“某些决策的非理性。”
“二哥,你要说什么?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
二哥捏着下颌骨,一副侦探模样,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不太省心的妹妹。
等到大家都沉默了,古兰朵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感觉喉咙没那么干了。
“我没事,就是跟巴图尔去巴扎转了转,然后去了一个地方。”她放下茶碗,声音平稳了许多。
“什么地方?到这个点才记得回来?”阿依慕追问道。
古兰朵告诉他们,今天跟着巴图尔去参观了沙漠里的渔场,还见到了一位科研人士。
大哥浓眉挑起:“沙漠里哪来的渔场?养骆驼还差不多!”
二哥也皱起了眉头:“咱们这里的地质条件和气候条件都不支持大规模水体养殖,你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巴图尔那小子忽悠你?”
古兰朵告诉家人,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科研人才用科技手段,在沙漠里建起来的厂房,里面是一个个巨大的循环水池,养的是三文鱼。她亲眼看到的,很多,很大。
古兰朵用手比划了一下,试图描述那场景的震撼。
阿依慕的眼睛瞪得溜圆,“朵朵,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国家投了钱,派了科学家来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新疆人,也能吃上便宜又新鲜的海鲜。巴图尔和他阿爸,最近就在忙这个。”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个消息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
二哥最先反应过来,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铄着兴趣。
“他们是不是利用深层地下水,仿真海洋环境,进行封闭式循环水养殖?”
“对对对!没错!刘工是这么说的。”
二哥继续捏着下颌骨:“这倒是一个很有前景的科研方向!”
父亲终于放下了他那把小铜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深邃的目光落在古兰朵脸上,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所以,你看到了国家发展西部的决心,看到了科技的力量,看到了像巴图尔父亲那样的人,在为自己的家乡做实实在在的事情。”
古兰朵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惊讶于父亲的一针见血。
“那么,你告诉我。看到这些,你为什么还是坚持要回那个泰州?足球没什么前途的,虽然阿爸也喜欢看球赛。”
终于,问题还是被直接抛了出来,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母亲紧张地绞着手指,大哥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二哥也坐直了身体。
古兰朵看着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
她逐一看向家人,声音清淅而坚定。
“泰州队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球队,一个比赛,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
吐尔逊反问女儿,“什么可能性?”
“一种让足球摆脱资本和功利,回归到最纯粹的快乐和社区精神的可能。可以让卖菜的大爷,写字楼的白领,街边的孩子,都能因为热爱而奔跑,因为快乐而踢球。”
吐尔逊眉头蹙了一下:“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古兰朵没有理会父亲的质疑:“我们马上就要迎战镇江队了,这是一场硬仗,也是我们球队涅盘重生的一次机会。队友们需要我,我需要回去和他们一起,在球场上证明我们!就象阿爸你当年,非要坚持用古法打造那把英吉沙小刀,即使别人都说用机器更快更好一样。那是你的坚持,你的骄傲。”
她把这个球,巧妙地抛回给了父亲。
吐尔逊沉默了。
看着女儿的脸,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学好祖传的手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却从未想过放弃,这一切都源于内心那份对技艺的执着和骄傲。
“罢了,罢了。”吐尔逊挥了挥手,“你翅膀硬了,总要飞出去的。我们喀什的鹰,也不是一辈子只在这片天空下盘旋。”
他拿起旁边小桌上的一只碗,里面是酸奶,上面缀着一颗饱满的石榴籽。
他把碗递给古兰朵,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吃了它就去睡觉吧!既然决定了,就别给自己丢人,干出一番成绩回来。”
古兰朵接过那碗凉丝丝的酸奶,看着父亲转过身的背影,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她知道,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程度的让步和支持了。
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古兰朵的背:“快去洗洗,奔波了一天了,累了吧!”
古兰朵端着那碗酸奶,心里面感慨万千。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客厅中央,直到看着家人各自散去的背影。
虽然这一次,她又闯过一关,但心情竟有些复杂。
舀了一勺酸奶送进嘴里,酸甜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