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好一群牙尖嘴利的天子门生!好一番慷慨激昂的救国宏论!”
话音未落,一人缓步而入。
身形并不算高大,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正是锦衣卫千户马顺!
他并未穿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监生。
那总旗如同见到救星,连忙躬身行礼:“马大人!”
马顺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周文渊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说你们是天子门生,议论时政是本分?本官问你,太祖皇帝钦定《大明律》,‘妄议朝政、煽惑人心’该当何罪?陛下命汉王殿下监国,代天巡狩,尔等肆意诽谤监国亲王,动摇国本,这又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周文渊心头。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反驳,却发现《大明律》的条文确实严苛,一时语塞。
马顺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步步紧逼:“尔等口口声声圣人之道,本官倒是想问,孔子曰‘非礼勿言’,尔等背后编排亲王,恶语中伤,可合‘礼’字?孟子云‘君臣有别’,尔等蔑视天潢贵胄,妄加指摘,可算守‘别’字?!”他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儒家经典来回敬这些读书人。
李茂才见状,硬着头皮道:“马大人,纵然我等言辞有失,也罪不至此!交由国子监祭酒大人惩处便是,何劳锦衣卫……”
“交由祭酒?”
马顺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看来尔等是真不知死活!本官告诉你们,此番非是寻常口角!尔等今日所言,句句都可归类于‘交通藩王、窥探禁中、图谋不轨’!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轻则本人枭首,重则株连家族!尔等寒窗苦读十载,难道就是为了将全家老小送上断头台吗?!”
“交通藩王?图谋不轨?”
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五名监生头上!这已不是简单的诽谤罪,而是谋逆大罪!之前还强自镇定的陈观,瞬间面无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周文渊的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
李茂才浑身发抖,几乎瘫软。
孙志德的偏激被吓回了肚子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马顺这顶大帽子扣得又狠又准,瞬间击溃了这些纸上谈兵的书生所有心理防线。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清议”,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一拥而上,就要给五人戴上锁链。
“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苍老却充满怒意的厉喝从门外传来。
只见一位身着从四品国子监司业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名博士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却喷射着怒火,正是国子监司业,崔文翰。
这崔文翰乃是朝中有名的老顽固,理学大家,极其看重士大夫颜面,对武人、勋贵乃至宦官集团都抱有极深的偏见。
更关键的是,上次在贡院外被朱高煦下令惩戒、后来自尽的学子中,有一人正是他嫡亲的侄孙!
此事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对汉王朱高煦恨之入骨。
崔文翰拦在锦衣卫面前,指着马顺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马顺!你这朝廷鹰犬!安敢带兵闯入国子监这文教清净之地,锁拿天子门生?!谁给你的狗胆!”
马顺面对这位国子监司业,倒是收敛了几分杀气,但态度依旧强硬,拱手道:“崔大人,末将奉命行事,缉拿诽谤亲王、涉嫌图谋不轨的案犯,还请大人行个方便,不要阻挠公务。”
“公务?我呸!”
崔文翰一口唾沫差点啐到马顺脸上,全然不顾朝廷大员的体统,“不就是议论了几句朱高煦那跋扈王爷吗?这就成图谋不轨了?老夫看你们锦衣卫才是真正的图谋不轨!构陷忠良,迫害士子!朱高煦倒行逆施,天下人有目共睹!尔等不去抓那真正的乱臣贼子,反而在此助纣为虐,欺凌弱小!你们这些阉党爪牙,简直就是一群祸国殃民的恶狗!”
“崔大人!”马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声音渐冷,“请注意你的言辞!诽谤亲王,污蔑锦衣卫,即便是您,也担待不起!”
“老夫担待不起?”
崔文翰状若疯癫,仰天大笑
“老夫连侄孙的血仇都报不了,还怕担待什么?!今日老夫就站在这里,看你们这群恶狗,敢不敢动国子监的人一根汗毛!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老母鸡,死死挡在三名面如土色的监生面前,与马顺及其麾下锦衣卫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堂前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马顺眼神闪烁,杀机隐现。
是强行拿人,不惜与整个国子监乃至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
还是暂时退让,另做图谋?
马顺手握刀柄,指节发白。
崔文翰那老朽却刚硬的胸膛就顶在他面前,一副的模样。
崔大人,马顺声音低沉,您让开,这是最后一遍。
崔文翰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笑意,今日老夫就教教你们这群武夫,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都给本王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杏黄蟠龙袍、面容俊朗的少年缓步而上。
正是汉王世子朱瞻壑!
他身后只跟了两名侍卫,却气度不凡,步履沉稳。
下官参见世子殿下!马顺微微一怔,连忙躬身行礼。
崔文翰见到朱瞻壑,老眼微微一眯,不但没有行礼,反而冷笑一声:世子殿下也是来拿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