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温暖而柔软的黑暗，如同母亲的怀抱，将意识包裹。
没有疼痛，没有疲惫，没有那些嘈杂的战场嘶吼与神力爆裂的轰鸣。
只有静谧，与一种仿佛回归生命本源的安宁感。
东天阳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漂浮，仿佛一粒微尘，又仿佛是整个宇宙。
他“看”不到，却“感觉”得到。
感觉到体内，那几乎碎裂的经脉、焦黑的内脏、枯竭的神力本源，正在被一股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力量，一点点地修复、温养、重塑。
这力量带着太阳的暖意，却又比太阳更加柔和；带着水汽的滋润，却又比水更加灵动；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浩瀚星空的玄奥韵律。
是【大日焚天领域】残留的自主修复？是商羊之力的生命滋养？还是那道【周天星斗图谱】虚影带来的神秘加持？
或许，兼而有之。
东天阳的意识混沌地思考着，却无法得出清晰结论。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都显得奢侈。
他只想就这样沉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最深处时——
嗡。
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终极恶意”的“震颤感”，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这温暖的黑暗，触动了他灵魂最深处的警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不是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概念”层面的“存在宣告”。
仿佛某个沉睡在无尽虚空尽头、代表着“终结”与“虚无”的庞大意志，在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仅仅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注视”余波，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的阻隔，传递到了这里。
就这一丝余波。
嗡——！！！
东天阳意识所在的这片温暖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剧烈震荡起来！
修复进程瞬间被打断！
安宁与静谧被粗暴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本能的、最纯粹的——
“恐惧”！
不是对强大敌人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而是对“存在”本身可能被“否定”、被“抹除”、被“归于永恒的寂静与虚无”的……大恐怖！
“呃啊——！”
东天阳的意识体（如果意识也有形态的话）猛地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惨嚎！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求生欲”与“存在欲”被狠狠刺激，疯狂挣扎！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片刚刚平息下去的仙庭虚影，再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帝俊烙印光芒狂闪，传递出“戒备！最高威胁！”的急促意念！
东皇太一烙印爆发出炽烈的战意，却夹杂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感觉……是那些藏头露尾的臭虫里的‘大家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商羊烙印则散发出冰冷的、带着“灾劫预兆”的波动：“‘永夜’的注视……比记载中的……更加深邃、更加……‘空无’。”
就连那道刚刚出现、还极其淡薄的【周天星斗图谱】虚影，此刻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的星辰光点疯狂闪烁、推演，试图解析那一丝“注视”的来源与轨迹，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力量的干扰与遮蔽，推演得异常艰难、缓慢。
“主上！醒醒！快醒来！”白泽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如同警铃般在东天阳意识中炸响，“有超越此界维度的‘外神本源意志’投来注视！虽然极其微弱且遥远，但其‘存在性质’对您的灵魂与神格有致命威胁！必须立刻构筑防御，切断联系！”
超越此界维度？外神本源意志？
东天阳残存的意识在剧痛与恐惧中强行凝聚。
他想起了星陨谷壁画上，那与远古妖庭厮杀、导致仙庭崩灭的“扭曲黑暗”。
想起了那尊毒云邪神、那两名黑袍身影身上令人厌恶的“虚空侵蚀”气息。
想起了因陀罗化身消散前，那怨毒神念中提到的名字——
罗睺。
难道……是“罗睺”的本体？那个在印度神话中，以吞噬日月着称的魔神？不……不对！这种感觉，远比神话传说中的“罗睺”更加……“本质”，更加“空无”！
仿佛“罗睺”只是祂在这个世界、这个神系中的一个“投影”或“化身”，而此刻投来注视的，是位于更高维度、更加不可名状的……“本体”！
“黑夜”……
东天阳猛地想起了之前目录中提到过的字眼。
难道……
“不……能……睡……”
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灵魂深处的恐惧与身体本能的沉睡欲望，拼命想要“醒来”，想要“睁开眼睛”！
然而，那股来自遥远虚空的“注视”余波，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制着他的意识，让他如同陷入最深的梦魇，明明能感觉到危机，却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空无”的恐惧彻底淹没时——
嗡！
他识海中的【周天星斗图谱】虚影，猛然爆发出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一次推演光芒！
无数星辰轨迹强行串联，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极其不稳定的“可能性”画面片段，直接烙印进东天阳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那画面中：
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不是宇宙的黑暗，而是“不存在”本身的黑暗）之中，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由无数扭曲漩涡与冰冷理性构成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眼睛“看”向的方向，正是……他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在眼睛的下方，一道相对渺小、却散发着贪婪、混乱、疯狂气息的暗红色“影子”（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龙，时而如蛇，时而如扭曲的星云），正对着那只“眼睛”顶礼膜拜，发出无声的祈祷与献祭。
暗红影子的气息……与之前战场上感知到的“罗睺”力量，同源！
“献祭……坐标……降临……”
几个破碎的词汇，伴随着画面，涌入东天阳意识。
紧接着，图谱虚影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虚幻，几乎要消散。
但这一瞬的画面与信息，却如同最后的强心剂，让东天阳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猛地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献祭……坐标……难道是……”
他想起了战场上，那被他用“寂灭之枪”枪尖击杀的黑袍身影，死后留下的那颗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紫色晶体！
那颗晶体散发出的虚空波动……
还有逃掉的那个黑袍身影……
它们出现在这里，驱使印度神系大军进攻，真的只是为了“吞噬太阳神性”和“妖庭因果”吗？
还是说……这一切，包括因陀罗化身的降临，都只是……“献祭”的一部分？！
是为了用足够强烈的“神战”能量波动、足够多的“神明陨落”产生的怨念与因果、以及……他这个“特殊存在”的“太阳神性”与“外神因果”纠缠的气息，作为“祭品”与“道标”，来吸引、或者……接引某个更加恐怖存在的“注视”，甚至……“降临”？！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东天阳残存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必须醒来！
必须阻止！
否则……不仅仅是边境，不仅仅是这场战斗的胜负……
可能……整个世界，都将被那“空无”的黑暗，拖入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给我……”
“醒——来——啊——！！！”
东天阳的意识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道火神种感应到主人意志，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混沌星芒！
帝俊、东皇、商羊三大烙印也同时震动，将仅存的、用于自我修复的力量，全部转化为最纯粹的“守护”与“唤醒”意志，狠狠撞向东天阳沉沦的意识！
轰——！！！
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东天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嗬——！！”
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重伤的内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处一个明亮、洁净、充满了各种精密医疗仪器与符文阵列的房间。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淡淡的草药清香，以及……浓郁的、精纯的生命能量气息。
是守夜人总部的医疗中心？还是前线的战地医院？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最后，自己倒在了红缨怀里。
“天阳！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与狂喜。
东天阳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红缨那张憔悴却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庞，就在床边。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红……缨……”东天阳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别说话！别动！你伤得太重了！”红缨连忙按住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叶司令请来了最好的治疗系禁墟使者和古医传人，动用了最高等级的医疗资源，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三天？
东天阳心中一凛。
那……那个“注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全身被一种柔软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左肩和胸口，被特殊的符文固定着，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额头冒汗。
“外面……怎么样了？”他强忍着疼痛，急声问道。
红缨抹了抹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边境……守住了。那一战，神明大军几乎全灭，只有极少数逃了出去。现在前线正在清理战场，修复工事。叶司令已经加派了兵力驻守，其他方向也加强了警戒。”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你昏迷后不久，边境上空……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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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天阳瞳孔一缩：“什么现象？”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红缨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天黑，也不是乌云。而是……仿佛光线本身被某种东西‘吸收’掉了。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整个天脊隘口区域，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我们的照明设备，光芒都传播不出去，仿佛被吞噬了。”
“黑暗中，所有人，包括林七夜他们，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恐惧’。仿佛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在黑暗中‘看着’我们。”
“但……那种现象，在十分钟后，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天空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缨握住东天阳的手微微用力：“叶司令说，那可能是某种高位存在的‘意志投影’或‘概念显化’，但因为某种原因，未能真正降临。他让我们严密监控，但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东天阳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未能真正降临”。
是……“注视”已经投下！
那十分钟的“绝对黑暗”，就是证据！
只是因为“祭品”或者“坐标”还不够？还是因为……自己这个最关键的“道标”还活着，并且被及时抢救了回来，导致“连接”不够稳固？
亦或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屏障”或者某种“保护机制”，还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那个被称之为“黑夜”的存在，那个仅仅一丝注视余波就让他灵魂战栗的“外神本源意志”，已经……盯上了这个世界。
而“罗睺”，很可能就是祂在这个世界的“代行者”或者“先锋”！
这场边境神战，或许仅仅只是……一场更大灾难的“序幕”！
“晶体……”东天阳猛地想起那颗暗紫色晶体，“那颗……黑袍留下的晶体……”
“在这里。”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东天阳和红缨转头看去。
是林七夜。
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但眼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还穿着沾染了神血和硝烟的战斗服，显然刚从一线回来。
他走到床边，将一个特制的、铭刻着层层封印符文的金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盒子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那颗核桃大小的暗紫色晶体，正静静地悬浮在中央，被数道能量光束和符文锁链牢牢禁锢。晶体依旧在缓缓地、不规则地扭曲、变幻，表面的诡异纹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虚空波动。
“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分析。”林七夜看着那颗晶体，声音凝重，“安卿鱼的解析法阵无法深入其核心，总部研究院的仪器检测到的都是混乱数据和逻辑错误。这东西……仿佛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
“它内部蕴含着极其强烈的‘空间坐标’信息，以及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呼唤’或者‘献祭’波动。”林七夜看向东天阳，“叶司令猜测，这可能与之前那场‘黑暗’现象有关。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东天阳看着那颗晶体，感受着它散发出的、与之前那“注视”同源的、令人灵魂不适的气息。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仅仅是一颗晶体。”
“这是一个……”
“‘门’。”
“或者说……”
“一个‘饵’。”
房间内，空气骤然凝固。
红缨和林七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东天阳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慢修复的伤势，以及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丝“空无”的恐惧余韵。
他知道。
真正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
而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全貌，都未曾看清。
名为“黑夜”的阴影，已然笼罩。
这场关乎世界存亡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