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
只有喜马拉雅山脉永恒的罡风呼啸着卷过战场，扬起凝固的黑色熔岩灰烬与焦黑的冰雪，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天空中，因陀罗化身爆散留下的紫金色雷光碎片尚未完全消散，如同鬼火般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缓缓飘落，映照出下方神明大军那一张张惨白、扭曲、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无边恐惧的面孔。
主神……陨落了？
即便只是一尊化身，那也是执掌雷霆与天界的神王因陀罗！是它们心目中至高无上、战无不胜的象征！
竟然，被一个人类，以如此惨烈、如此搏命、却又如此震撼的方式，硬生生轰碎了？
那个男人……他还活着！虽然重伤垂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左肩还插着那逐渐崩解的“寂灭之枪”，胸膛焦黑，嘴角不断淌血……
但他还站着！
还悬浮在空中！
那双疲惫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正淡漠地、如同俯瞰蝼蚁般，扫视着它们！
仅仅是这一眼，便让无数神明肝胆俱裂，仿佛灵魂都被那眼神中的煞气与威压冻僵了！
“逃……”
不知是哪个胆小的药叉率先崩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便向着来时的边境线外疯狂逃窜！
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啊——！！！”
“快走！他不是人！是魔鬼！”
“连因陀罗大神的化身都……”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神明大军！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依靠着神王威严支撑着最后一丝战意的神明们，彻底崩溃了！
飞天丢下了手中的乐器与武器，尖啸着扑向天空深处；药叉们化作一道道黑烟，拼命向雪山阴影中钻去；提婆与阿修罗的中坚力量也再无半点战意，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来路奔逃！
兵败如山倒！
数万神明组成的大军，在失去了最高统帅（邪神）、最强战将（阿修罗魔将）、以及信仰支柱（因陀罗化身）后，终于彻底瓦解，化作一片漫山遍野、争先恐后溃逃的败军！
然而，东天阳会放过它们吗？
答案是——
否。
他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右臂，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领域中（虽然因重伤而范围大大缩小，但依旧勉强维持）回荡。
“当我大夏边疆，是尔等后花园？”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右手指尖，那因为释放【混沌针】而几乎枯竭的靛青色光芒，再次顽强地、微弱地亮起。
商羊烙印在识海中微微震颤，传递出一股“虚弱但尚可支撑”的意念。
足够了。
东天阳目光锁定下方那如同潮水般溃逃的神明大军，锁定那些冲在最前面、试图最快脱离战场、逃回境外的身影。
然后，他右手指尖，对着那片溃逃浪潮的前锋，轻轻向下一划。
“我说过——”
“此境，神禁。”
“既然敢来——”
“那就……”
“都给我——”
“留下吧！”
轰——！！！
天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因陀罗雷霆余威、商羊劫云残留、以及战场血气与怨念的厚重云层，骤然被一股无形的意志引动、搅合、再塑！
铅灰、靛青、紫金、暗红……各种颜色的云气疯狂旋转、汇聚，最终形成了一片覆盖范围极广、厚重如铅的——
“血云”！
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毁灭意蕴！
紧接着——
淅淅沥沥……
下雨了。
不是普通的雨。
也不是之前的灵雨或酸雨。
而是……粘稠、猩红、散发着浓郁神性能量与死亡气息的——
“神血雨”！
每一滴雨，都仿佛是从那些战死神明的残骸、逸散的神魂、以及天地间弥漫的煞气中凝聚而成！雨水呈现出暗红近黑的颜色，落在身上，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诅咒性！
更重要的是，这“神血雨”中，被东天阳刻意融入了商羊的“灾劫”权柄，以及他自身“蚀炎”本源中那专门针对神性生物的“侵蚀”特性！
雨幕如帘，笼罩了整片溃逃的神明大军！
“啊——！！！”
“我的神格！在消融！”
“不！不要！我的翅膀！飞不起来了！”
“救……救命！”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那些冲在最前面、试图快速脱离的飞天与药叉，首当其冲！
暗红色的神血雨落在它们身上，如同强酸泼洒！神性的护体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皮肤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溃烂！翅膀被雨水打湿，变得沉重不堪，甚至开始从根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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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飞天惨叫着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崎岖的冻土与岩石上，筋断骨折！而更多的药叉，则是在奔跑中，身体迅速化为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渗入地面，只留下几块焦黑的骨头！
提婆与阿修罗的中坚力量情况稍好，它们的神力更加浑厚，神躯也更加坚韧。但神血雨的腐蚀与诅咒是无孔不入的、持续性的！
雨水不断消磨着它们的神力，侵蚀着它们的意志，迟缓着它们的动作！更可怕的是，雨水仿佛与这片被东天阳【大日焚天领域】浸染过的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地面开始升腾起淡淡的金红色雾气，与雨水混合，进一步加剧了腐蚀效果！
逃窜的速度，骤然降低！
许多神明不得不分出大量神力来抵抗雨水的侵蚀，这导致它们本就因溃逃而混乱的阵型更加松散，彼此推搡、践踏，乱作一团！
而这，正是东天阳想要的效果。
“第三、第五火力小组，饱和覆盖射击！目标，溃军中央区域！”
“狙击队，优先点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或施展大规模神术的家伙！”
“夜幕小队，随我——”
“追击！”
林七夜冰冷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响彻在每一个守夜人战士耳边！
短暂的惊愕过后，所有守夜人战士都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憋屈了太久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阵地后方，重型火炮、多管火箭炮、符文弩车齐齐开火！无数炮弹、火箭弹、破魔弩矢划破雨幕，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斩入溃逃神明大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在暗红色的雨幕中绽放！破碎的神甲、断肢、以及闪烁着微光的残破神格碎片，在爆炸中四处飞溅！
每一轮齐射，都有数十上百的低阶神明被撕成碎片！
而高处，狙击手们冷静地扣动扳机，特制的穿甲破魔弹精准地命中一个个试图撑起护盾、或者聚集神力准备反击的中高阶神明头颅或神格核心！
噗！噗！噗！
一朵朵金色的神血之花在雨幕中炸开，一尊尊神明的身躯无力倒下，被后续溃逃的同袍践踏而过！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他看向身旁。
林七夜、红缨、曹渊、胖朱、安卿鱼、清虚道长、石磊、蓝沁……夜幕小队全员，以及几位柱级强者，已经聚集到他身边，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神明的），气息起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还能动？”林七夜看着他肩头那逐渐崩解、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寂灭之枪”，眉头紧锁。
“死不了。”东天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咳出一口血沫，“就是……有点疼。”
红缨眼圈通红，想说什么，却被东天阳用眼神制止。
“别废话了。”他喘了口气，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在血雨与炮火中挣扎哀嚎的神明溃军，“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不多。”
他右臂再次抬起，这一次，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坚定地，指向溃军后方，那几个虽然也在逃窜，却依旧保持着相对完整阵型、气息也最强悍的——疑似“指挥层”的小股神明集群。
“那几个……应该是这支大军的实际指挥者，或者……是‘罗睺’派来的监军。”东天阳声音嘶哑，“不能……让它们跑了。”
“明白。”林七夜点头，眼中灰芒一闪，“我来开路。”
话音落，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率先冲入血雨与溃军之中！所过之处，凡尘神域的力量被他压缩到刀锋之上，每一次挥刀，都有一片区域的“神术效果”或“规则加持”被短暂“否定”，让本就混乱的溃军更加无所适从，也为后续队友扫清障碍。
“跟上！”石磊低吼一声，重盾在前，如同移动的堡垒，撞开沿途一切阻碍！
胖朱咆哮着，大地之力奔涌，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震颤，将摔倒的神明踩成肉泥！
蓝沁操控水流，在血雨中凝聚出无数冰晶尖刺，如同暴雨般射向溃军！
清虚道长拂尘连挥，清光符箓专破邪祟，将一些试图施展诅咒或自爆神术的诡异神明提前净化。
安卿鱼则游走在战场边缘，身侧悬浮着数十个解析法阵，不断扫描、标记着那些隐藏实力、试图蒙混过关的强大个体，将坐标同步给队友。
曹渊煞气冲天，【镇岳】剑每一次斩落，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沉重威势，专门斩杀那些皮糙肉厚的阿修罗！
而红缨，则紧紧护在东天阳身侧，【焚天·涅盘】化作赤金火凤，盘旋环绕，将一切试图靠近东天阳的漏网之鱼焚烧殆尽！她的目光，始终不离东天阳那苍白如纸的脸和肩头恐怖的伤口，每一次东天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她的心都跟着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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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天阳自己，则勉强催动着残存的太阳真火，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抵挡着神血雨的侵蚀和流矢的袭击。他右手指尖的靛青色光芒虽然微弱，却依旧在持续引动着【商羊·天泣】，让这场死亡之雨的范围和强度，始终笼罩着溃逃大军的核心区域。
他如同一个移动的“灾劫之源”，所到之处，血雨更加滂沱，神明的溃败更加惨烈！
夜幕小队如同七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神明溃军的脊梁，目标直指那支试图逃离的指挥集群！
那支由十几名气息至少在“克莱因”中期以上的提婆祭祀、阿修罗战将、以及两名笼罩在黑袍中的诡异身影组成的指挥集群，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血雨和炮火。
它们惊怒交加，拼命加速，甚至不惜燃烧神格本源，也要逃离这片炼狱！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一名提婆祭祀嘶声吼道。
几名阿修罗战将眼中闪过凶光，竟主动停下，转身面对追来的夜幕小队，试图断后！
“找死！”
曹渊煞气爆发，【镇岳】剑带着开山裂岳之势，迎头劈向最先冲来的阿修罗战将！
胖朱与石磊一左一右，如同两辆重型战车，狠狠撞入敌阵！
林七夜的身影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几名提婆祭祀身后，直刀无声抹过它们的脖颈！
而东天阳，他的目光，却锁定了那两名始终笼罩在黑袍中、气息最为诡谲的身影。
从它们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与星陨谷外神残渣相似的、令人厌恶的“虚空侵蚀”味道！
“罗睺的走狗……还是外神的爪牙？”
东天阳眼中寒光一闪，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左肩猛地一震！
噗嗤——！
那杆插在肩头、已经崩解了大半的“寂灭之枪”，竟被他硬生生震出！带出一大块焦黑的血肉，金色的神血喷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和疼痛刺激着神经，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接住了那截崩碎的枪尖——这是“寂灭之枪”最核心、残留着最强“寂灭”规则的部分。
然后，他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太阳真火、蚀炎本源、商羊之力、乃至识海中那【周天星斗图谱】虚影传来的一缕玄奥轨迹意蕴，全部灌入这截枪尖之中！
枪尖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但东天阳不管不顾。
他瞄准了那两名黑袍身影中，气息更诡异、逃跑速度更快的那一个。
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将手中那截灌注了所有力量的枪尖，狠狠掷出！
“这一枪……”
“还给你主子！”
枪尖化作一道微弱的、却拖着金、赤、靛、黑四色尾焰的流光，在血雨中无声穿行，轨迹玄奥莫测，仿佛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命运丝线。
那名黑袍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危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爆发出浓郁的、带着空间波动与虚空侵蚀味道的黑雾，试图遁入虚空！
然而，枪尖上附带的【周天星斗图谱】那一缕轨迹意蕴，仿佛早已“预判”了它的遁逃方向与落点！
噗——！！！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穿透声。
枪尖精准地没入了黑雾最中心，那名黑袍身影的背心！
没有爆炸。
只有黑袍身影的动作瞬间僵直，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溃散！
它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透出的一小截闪烁着四色光芒的枪尖，黑袍下的面孔（如果还有面孔的话）似乎露出了极度惊骇与不解的神情。
然后，它的身躯，连同那身黑袍，如同风化的沙雕般，迅速变黑、干裂、崩解，最终化作一蓬飞灰，消散在血雨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颗核桃大小、不断扭曲变幻、表面布满了诡异纹路的暗紫色晶体，悬浮在空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虚空波动。
另一名黑袍身影见状，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同伴，燃烧了全部本源，化作一道黑光，瞬间消失在边境线外的迷雾深处，不见了踪影。
东天阳看着那颗暗紫色晶体，又看了看逃掉的那个，想要追击，却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天阳！”红缨惊呼，一把将他抱住。
“咳咳……可惜……跑了一个……”东天阳靠在红缨怀中，意识开始模糊，却依旧强撑着看向那片溃军。
神血雨还在下。
炮火声、喊杀声、神明的惨叫声，渐渐稀疏、远去。
视野中，漫山遍野，尽是神明伏尸。
金色的、暗红的、紫黑的神血，汇聚成小溪，在焦黑的冻土上肆意流淌，又被后续的雨水冲刷、稀释。
残破的神甲、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神格碎片……如同垃圾般散布在战场上。
侥幸逃出边境线、消失在迷雾中的神明，十不存一。
大夏边疆，喜马拉雅天脊隘口。
这一日，神血成河，尸横遍野。
这一日，一人守国门，万神皆铩羽。
这一日，东天阳之名，与那场笼罩战场的神血雨一起——
注定将响彻诸天，震慑万界。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是红缨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脸颊的感觉，以及耳边隐约传来的、守夜人战士们那震天动地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
“赢了……”
“我们……守住了……”
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