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成了一块冰。
沈诺的后背紧贴着三楼窗户外的墙壁,那墙壁是用北方特有的青条石砌成的,夜间的寒气顺着石缝渗出来,透过他单薄的夜行衣,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皮肤上。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臂微微弯曲,指尖扣住石墙缝隙里的凹陷处——那是他刚才摸索时找到的着力点,每一道凹陷都带着岁月的粗糙感,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却依旧能稳稳托住他的体重。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壁虎,将自己嵌在墙与窗的夹角里,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极致。
胸腔里的空气缓慢地进出,每一次吸气都只敢吸到三分之一,再用喉咙轻轻压住,让气流顺着鼻腔缓缓吐出,连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都要杜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的花园,瞳孔在夜色里微微收缩——刚才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太清晰了,不是夜风刮断的,而是有人踩上去的力度,不轻不重,却足以打破这深夜的死寂。
那根枯枝应该是西府海棠树下的,沈诺下午潜伏进来时特意留意过,那棵海棠树栽了有些年头,枝桠遒劲,靠近假山的地方有一根半枯的侧枝,离地约莫三尺高,正好挡在通往书房楼阁的小径旁。此刻,那根侧枝已经断了,半截落在青石板路上,另半截还挂在枝桠上,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只垂着头的手。
而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身后书房里的动静。
原本书房里的气息是平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富家翁特有的慵懒——西门鹤坐在书桌后,手指摩挲着那块玄铁令牌时,沈诺透过窗纸上的小孔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算计,却没有半分警惕。可就在枯枝断裂声响起的瞬间,那股气息骤然变了。
像是寒冬里突然刮过的北风,瞬间变得锐利、冰冷,还带着一丝蛰伏的狠劲。沈诺甚至能想象到西门鹤此刻的模样——或许依旧背对着窗户,但肩膀已经微微绷紧,原本搭在桌沿的手应该收回来了,指尖可能正悬在某个隐蔽的机关上,就像一条假寐的毒蛇,看似不动,实则已经昂起了头颅,吐着信子瞄准了猎物。
书房里的夜明珠就放在博古架的顶层,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往常这光晕是柔和的,可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霜,连光晕边缘的阴影都变得尖锐起来,仿佛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跟着西门鹤的气息,成了暗藏杀机的凶器。
楼下的潜行者显然也被自己弄出的动静惊到了。
沈诺的目光往下移,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花木阴影里凝滞了——那人身形中等,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夜行衣,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紧,显然是为了方便动作。他的头上蒙着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会儿看向书房的窗户,一会儿又看向花园入口的方向,显然在判断形势。
是就此退去,还是强行突进?
沈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压住的呼吸都漏了半拍。他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说是绝地也不为过——往上,是三楼的屋檐,瓦片松动,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往下,是二楼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两盆半人高的铁树,叶子锋利,一旦落下很可能被划伤;而前后左右,不是西门府的护卫巡逻路线,就是书房里那位深不可测的西门鹤。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楼下的潜行者是敌是友。如果是友,比如是李逍派来的帮手,那还好说;可如果是敌,比如是“青蚨”的人,或者是西门鹤的其他仇家,那自己很可能被当成同伙,一起陷入包围。
他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廊柱与窗棂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的轮廓融入黑暗。廊柱是楠木做的,表层涂了三遍清漆,经年累月下来,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蹭出了浅淡的木色,几处木纹里还嵌着不易察觉的灰尘。沈诺的脸颊贴着廊柱,能闻到木头特有的清香,混合着夜间露水的湿气,可这熟悉的气味却丝毫不能让他放松——他知道,只要西门鹤或者楼下的潜行者稍微多留意一眼这个方向,他就会暴露。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原本很轻柔,此刻却像是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落在人心尖上。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大半,白天时香气浓郁,到了夜里,香味淡了些,却多了一丝甜腻,可这甜腻的香气混在死寂的氛围里,反而让人觉得压抑,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起来。
沈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从胸腔传到耳朵里,甚至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脖子上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跟着紧张的情绪,跳得越来越快。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这是他在沧州学武时,师父教他的定心诀,遇到危急情况时,用呼吸来压下心跳,可此刻,连这招都不太管用了。
突然,书房里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案头烛花爆裂的微响,又像是手指划过丝绸的声音,若不是沈诺此刻全神贯注,几乎不可能捕捉到。可他偏偏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那是机括转动的声音,是金属与木头摩擦时特有的、带着一丝涩意的轻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里看——西门鹤依旧背对着窗户,坐姿甚至都没怎么变,左手依旧搭在书桌的紫檀木桌面上,手指还保持着摩挲的姿势。可沈诺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见了,应该是垂到了书桌下方,而那声“咔哒”,正是从书桌下方传来的。
是机关!沈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西门鹤的书桌上果然有机关,而且是隐蔽性极强的那种,刚才他观察了那么久,都没发现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另一个异变发生了。
沈诺怀中的那枚“青蚨”玉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感。
那温热不是来自他的体温,而是玉牌本身在发烫,像是一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玉佩,温度缓缓升高,透过贴身的内衣,传到他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牌上的纹路——那是“青蚨”的图案,翅膀的纹路雕刻得很精细,每一道线条都带着棱角,此刻那些棱角仿佛都活了过来,硌在他的皮肤上,随着温度的升高,竟有了一丝细微的震动。
是共鸣!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城外的破庙里,李逍把这枚玉牌交给自己时说的话:“‘青蚨’玉牌有灵性,遇到同类,或者遇到‘青蚨’的玄铁令牌,就会产生共鸣,到时候你会感觉到发烫,甚至震动。”当时他还半信半疑,觉得这不过是江湖上的传闻,可现在,玉牌的温度越来越高,甚至已经有些烫手,他才知道,李逍说的是真的。
那书房里,一定有能让玉牌产生共鸣的东西!
是西门鹤刚才擦拭的那块编号不同的玉牌?还是那块雕刻着鬼首的玄铁令牌?或者两者都有?
沈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心脏跳得更快了。他再次看向书房,透过小孔,能看到博古架上的玄铁令牌依旧放在那里,黑沉沉的,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而那块编号不同的玉牌,应该被西门鹤收进了抽屉里,刚才他看到西门鹤把玉牌拿起来,又放了回去,抽屉的位置在书桌的左侧,正好被西门鹤的身体挡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到底是哪一个?
就在他思索之际,楼下的潜行者动了!
那潜行者没有选择退却。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退无可退;或许是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能半途而废。只见他身形猛地从花木阴影里蹿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脚尖在青石板路上一点,身体就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目标明确——直指书房所在的楼阁底层!
沈诺的目光紧紧跟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潜行者的动作:蹿出时,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小,显然是练过缩骨功之类的功夫,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空气阻力;落地时,脚尖先触地,然后脚掌再缓缓放下,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轻微的“嗒”声,那是鞋底与石板摩擦的声音,比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还要轻。
这轻功,绝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水准!沈诺在心里暗叹。他自己的轻功不算差,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还差了一截——尤其是在悄无声息这一点上,他自问做不到如此极致。
更让他惊讶的是,潜行者对西门府的布局似乎格外熟悉。
楼阁底层的廊柱旁,有几处看似普通的石雕,沈诺下午潜伏进来时特意检查过,那些石雕的眼睛是空的,里面藏着细小的弩箭,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触发机关,射出毒箭。可潜行者在冲过去时,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第一处石雕;然后右脚轻轻一挑,踢飞了一块小石子,石子正好落在第二处石雕的底座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处石雕的机关被触发了,几支毒箭射了出来,却因为潜行者已经冲了过去,落了空。
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些机关的位置,甚至知道如何暂时触发机关,为自己开路!
“好厉害!”沈诺在心里赞了一句,可紧接着,他的心就提了起来——西门鹤既然已经警觉,岂会没有后手?
果然,就在潜行者即将冲到楼阁底层的侧门时,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嗤嗤”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是从楼阁底层的廊柱、檐角等隐蔽处传来的,沈诺顺着声音看去,能看到数十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矢从那些地方射了出来,像一群毒蜂出巢,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潜行者前冲的路径!每一支短矢都有三寸长,箭簇是玄铁打造的,顶端涂着深蓝色的药膏,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那是“五步倒”,江湖上有名的剧毒,只要见血,五步之内必然倒地,无药可解!
而且,这些短矢的发射频率很快,一支接一支,中间几乎没有间隙,显然是连环弩匣!
沈诺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这么密集的毒矢,就算是轻功再高,也很难完全避开!
可那潜行者显然早有防备。
面对扑面而来的毒矢,他没有闪,也没有躲——或者说,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见他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拧,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曲,像是一根被狂风压弯的柳条,硬生生避开了正面射来的大部分毒矢。同时,他的双臂猛地挥舞起来,宽大的袖袍鼓荡起强烈的劲风,那劲风带着一股刚猛的内力,将袖袍撑得像两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叮叮当当——!”
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些射向潜行者上半身的毒矢,大多被他的袖袍挡开,有的被劲风扫飞,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有的则擦着袖袍边缘飞过,钉在后面的墙壁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可还是有漏网之鱼。
沈诺看得清楚,有三支毒矢穿透了袖袍的防御——一支擦着潜行者的肩胛骨刺入,箭簇没入三寸有余,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洇出来,染红了黑色的夜行衣,顺着袖摆滴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一支钉在他的大腿外侧,避开了骨头,却划破了动脉,血珠溅在旁边的月季花丛里,花瓣上的露水混着血,坠落在泥土里,发出“嗒嗒”的轻响;还有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虽然没有伤到皮肉,却将他蒙在头上的黑巾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他鬓角的一缕白发。
“呃!”
潜行者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却没有丝毫退缩。他的身形因为中箭而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但他硬是咬紧牙关,凭借着强悍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他甚至没有去拔插在身上的毒矢——他知道,此刻拔箭只会加速毒素扩散,而且会浪费时间。
他的脚步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几分。只见他左手抓住廊柱,借力一跃,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豹子,猛地扑向楼阁底层的那扇侧门,右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拉——那扇门原本是虚掩着的,被他这么一拉,瞬间打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楼道。
沈诺在楼上看得心惊肉跳。
这潜行者不仅轻功卓绝,这手以袖袍格挡毒矢的功夫,也绝非寻常江湖路数——那袖袍里一定藏了玄机,或许是缝了细鳞甲,或许是练了某种硬功,否则不可能挡住玄铁打造的毒矢。而且,他中了毒矢之后,依旧能保持如此迅猛的速度,这份忍耐力和意志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究竟是谁?是哪个门派的人?为什么要刺杀西门鹤?
无数个疑问在沈诺的脑子里盘旋,可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书房里的西门鹤有了新的动作。
西门鹤显然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尤其是潜行者中箭后的闷哼声,以及毒矢落地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窗户,可沈诺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更浓了——那股气息不再是锐利,而是变得粘稠、冰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人不寒而栗。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从书房里传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之中。那冷哼里满是不屑,仿佛在嘲笑潜行者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警告——警告潜行者,他的反抗不过是徒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做那梁上君子?”
西门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高不低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显然是说给楼下那位受伤的潜行者听的,可沈诺却莫名觉得,这话也像是在说给自己——仿佛西门鹤早就知道,窗外还有一个人在窥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难道自己暴露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书房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机关转动的声音,只有西门鹤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夜明珠发出的微弱光晕,透过窗纸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应该没有暴露。沈诺在心里安慰自己。西门鹤如果发现了自己,不可能这么平静,早就该有动作了。他刚才的话,应该只是针对楼下的潜行者。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知道,这场刺杀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变数。
果然,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书房里又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西门鹤的动作,而是从书房内侧、一扇通往内室的屏风后传来的——那是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若不是沈诺此刻全神贯注,几乎不可能听到。
有人藏在屏风后!
沈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再次透过窗纸上的小孔往里看。那扇屏风是前朝的缂丝屏风,上面绣着“寒江独钓图”,钓翁的蓑衣上有几处丝线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米白色衬底。屏风就放在书房内侧的墙角,靠近内室的门口,平时应该是用来遮挡视线的,可此刻,却成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是谁藏在那里?是西门鹤的护卫?还是另一个刺客?
沈诺的心跳再次加速,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屏风,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能感觉到,屏风后传来的气息很淡,却很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虽然看不见,却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芒。
就在这时,屏风后的人动了!
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屏风后狂而出!那剑气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目标并非楼下的闯入者,也不是窗外的沈诺,而是——西门鹤的后心!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西门鹤此刻正背对着屏风,注意力大多放在楼下的潜行者身上,对身后的威胁毫无防备;而且,剑气射出的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书房里的博古架和桌椅,没有丝毫阻碍;最关键的是速度——那剑气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的反应极限,沈诺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剑气就已经到了西门鹤的后心处,连空气都被划破,发出“嗤”的轻响。
显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沈诺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怎么也没想到,书房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刺客,而且这个刺客的剑法如此之高,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
就在剑气即将及体的前一瞬,西门鹤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猛地有了动作!
他那看似肥胖的身躯,竟以一种与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猛地向侧面滑开半步!那半步的距离不长,却正好避开了剑气的锋芒——剑气擦着他的锦袍划过,落在后面的博古架上,只听“咔嚓”一声,博古架上的一个宋代青瓷瓶瞬间被剑气劈成两半,碎片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同时,西门鹤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扬,掌心对着剑气来源的方向,拍出一掌!
“嘭!”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掌风与剑气碰撞在一起,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将书房里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连夜明珠的光晕都跟着晃动起来。那道刺杀的身影被掌力逼得从屏风后显形,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长剑微微颤动,发出“嗡鸣”之声。
沈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那种丢入人海绝难引起注意的类型——眉毛很淡,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也很薄,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他手中的剑,却一点都不普通。
那是一柄狭长的长剑,剑身约莫三尺三寸长,剑鞘是深棕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显得极其朴素。可当剑出鞘时,却闪烁着秋水般的寒光,那寒光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尤其是此刻,剑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剑气,那剑气与西门鹤的掌风碰撞后,依旧没有消散,反而更加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更让沈诺惊讶的是,这个中年人的气息。
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不再是之前的内敛,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股气息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还有一丝隐忍多年的压抑,仿佛这一剑,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是你?!”
西门鹤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眼前的灰衣中年人,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那惊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显然他也没想到,刺杀自己的人会是眼前这位。
惊讶过后,便是滔天的怒意。西门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圆润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狠厉:“‘无影剑’顾长风!我待你不薄,许你荣华富贵,让你掌管西府的账目,你竟敢背叛我?!”
顾长风?!
沈诺在窗外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李逍之前跟他提过,说“青蚨”内部有一个代号叫“影”的暗线,是他们安插进去的人,潜伏了多年,具体身份不详,只知道武功高强,尤其是剑法,在江湖上有一号。
难道眼前这位“无影剑”顾长风,就是“影”?
他竟然是西门鹤的心腹,掌管西府的账目,潜伏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发难!
沈诺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信息涌进来,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着顾长风,又看了看西门鹤,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顾长风的面色依旧冷峻,眼神像一口古井,毫无波澜。他握着长剑,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西门鹤,你勾结‘青蚨’,私贩盐铁,毒害百姓,还暗害忠良,罪不容诛!我顾长风潜伏三年,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今日——为国除奸,为民除害!”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猛地一振,长剑再次化作一道惊鸿,直刺西门鹤周身要害!
这一剑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剑光点点,如同泼洒的暴雨,将西门鹤的全身都笼罩在剑气之中。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有的刺向西门鹤的咽喉,有的刺向他的胸口,有的刺向他的手腕,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无影剑”果然名不虚传!沈诺在心里暗叹。这剑法快、准、狠,而且剑招之间衔接得极其流畅,没有丝毫破绽,显然是练到了极致。
西门鹤怒极反笑,他没有去拿武器,而是双掌翻飞,掌影重重,竟打算以一双肉掌,硬撼顾长风的犀利剑锋!
“好!好一个‘无影剑’!好一个为国除奸!”西门鹤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既然你自寻死路,老夫便成全你!让你看看,你所谓的‘为国除奸’,不过是自不量力!”
他的掌风越来越猛,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隐有风雷之声。那掌力刚猛霸道,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每当顾长风的剑刺过来,他就用掌风将剑招挡开,甚至有时候,他的手掌直接拍向剑脊,想要将顾长风的剑震飞!
“嘭!嘭!嘭!”
掌风与剑气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的家具遭了殃——紫檀木书桌被掌风拍中,桌面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木屑纷飞;博古架上的珍玩被剑气扫到,一个个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就连墙上挂着的字画,也被气流吹得撕裂开来,碎片飘落在地上。
夜明珠的光辉在激荡的气流中摇曳不定,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将书房里两人激斗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凶险。
沈诺在窗外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顾长风是“影”,他刺杀西门鹤,是为国除奸,这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可楼下的潜行者又是谁?是顾长风的同伙,还是另一个势力派来的刺客?如果是同伙,为什么顾长风刺杀时,他要在楼下吸引注意力?如果不是同伙,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西门鹤,他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之前的情报里说,西门鹤只是一个富商,懂一些粗浅的武功,可现在看来,他的掌法不仅刚猛,而且招式精妙,显然是练过某种高深的掌法,绝非“粗浅”二字能形容。他隐藏得太深了!
更让沈诺在意的是,他怀中的“青蚨”玉牌。
在顾长风出现,尤其是他剑气勃发的时候,玉牌的温热感竟骤然加剧,从之前的微烫,变成了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牌上的纹路在震动,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了过来,与顾长风的剑气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这是怎么回事?顾长风身上也有“青蚨”的玉牌?还是说,他的剑与“青蚨”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沈诺的脑子里盘旋,让他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楼下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楼下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而且已经逼近到了二楼楼梯口。
沈诺低下头,透过楼梯的缝隙往下看——那受伤的潜行者正浑身浴血地冲上来。他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变成了深褐色,插在他肩膀和大腿上的毒矢还在那里,箭尾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每走一步,伤口就会流出更多的血,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钢刀,那钢刀显然是从某个护卫那里夺来的,刀身上还沾着血和脑浆,刀刃已经有些卷口,却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杀意。他的刀法狠辣诡谲,没有固定的招式,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有时候,他明明可以避开护卫的攻击,却偏偏不避,反而迎着攻击砍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或者手臂挡住对方的武器,再一刀砍向对方的要害。
几个护卫围在他身边,手中的长枪和钢刀不断向他刺去、砍去,却都被他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有一个护卫的长枪刺中了他的腹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猛地向前一步,将长枪死死卡在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左手抓住护卫的手腕,右手的钢刀一挥,就将护卫的脖子砍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向前冲。
“杀!杀了他!”
“别让他冲上去!”
护卫们的喊叫声里带着恐惧,显然是被潜行者的狠劲吓到了。他们虽然人多,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潜行者,只能远远地围着他,用武器不断试探,却始终不敢发起真正的攻击。
潜行者就这样一步步地从一楼杀到二楼,又从二楼杀向三楼,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之上,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三方势力,在这深夜的西门府书房内外,形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对峙!
沈诺身处夹缝之中,一边是书房里顾长风与西门鹤的激斗,一边是楼下潜行者的拼死冲锋,他能听到剑气与掌风的碰撞声,能听到钢刀砍击的声音,能听到护卫的惨叫声,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毒矢的腥气和书房里墨汁的香气。
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间竟难以理清头绪。
顾长风是“影”,刺杀西门鹤是为国除奸,这没问题。可楼下的潜行者呢?他是顾长风的同伙吗?如果是,为什么两人没有配合?如果不是,他又是谁的人?是其他仇家,还是“青蚨”内部的人,想要趁机除掉西门鹤,夺取权力?
西门鹤的武功和心机远超预料,他能在顾长风的刺杀下支撑这么久,甚至还能占据一定的上风,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而且,他书房里的机关还不知道有多少,万一他再触发其他机关,顾长风和潜行者都可能有危险。
还有自己怀里的“青蚨”玉牌,它的温度越来越高,震动也越来越频繁,显然书房里有能让它产生共鸣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块玄铁令牌,或者是其他的“青蚨”玉牌。那东西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必须拿到手。
自己该怎么办?
是趁乱潜入书房,寻找那块可能产生感应的玄铁令牌和更多“青蚨”线索?可书房里打得天翻地覆,顾长风和西门鹤的武功都极高,自己进去很可能会被误伤,而且一旦被西门鹤发现,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还是协助顾长风,尽快格杀西门鹤?可自己手里只有一把短匕,没有其他武器,而且顾长风的剑法自成一派,自己贸然加入,很可能会打乱他的节奏,甚至被他当成敌人。
或者立刻抽身而退,将此处的惊变告知武松与李逍?可如果自己走了,顾长风和潜行者很可能会出事,而且那块玄铁令牌和“青蚨”线索也会错失,之前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沈诺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一个选择都有利有弊,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缝里。
就在他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
“砰!”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那道浴血的潜行者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
他的身体晃了晃,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可他依旧没有倒下,而是用钢刀撑着地面,勉强站直了身体。他浑身插着的几支弩箭还在那里,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深色的血迹。
他的蒙面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掉了,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疯狂而执拗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住了正在与顾长风激战的西门鹤,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过了片刻,他才嘶哑着喉咙,发出如同破锣般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西门老贼!还我赵莽兄弟命来!!”
(本集完)
(第123集《首恶伏诛》简单内容提示)
赵莽兄弟的至亲或挚友前来复仇,与“影”顾长风目标意外一致,两人虽互不知底细,却形成联手之势,共战西门鹤。西门鹤武功诡异高强,凭借书房机关与深厚功力,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沈诺于窗外窥得时机,终于决定出手,目标直指书桌暗格中的玄铁令牌与“青蚨”密件。三方混战,血溅书房!最终,在付出惨烈代价后,西门鹤是否伏诛?那关键的信物与密件能否到手?而这场发生在西门府的血战,又将如何惊动整个京城,引动“青蚨”与韩鹰的下一步行动?更大的风暴,随着西门鹤的倒下,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