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铸就的临时桥身在脚下剧烈震颤,幽蓝色的碎片不断从连接处崩落,化作点点寒星坠入桥下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在吞噬了林枫投出的“饵食”后,短暂的凝滞迅速被更狂暴的饥渴取代,更多的、扭曲的暗影触手从虚无中滋生,如群蛇乱舞,疯狂抽打着脆弱的桥身,试图将桥上这四个“存在”彻底拖入永恒的“无”。
林枫四人无暇后顾,将速度催动到极致,化为四道模糊的流光,在吱呀作响、明灭不定的罡风桥面上亡命飞掠。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到桥面在软化、溃散,耳边是罡风哀鸣与黑暗无声咆哮混杂的怪响,更有那深入骨髓的“寂灭”真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侵蚀着护体灵光,冻结着流动的真元,磨损着坚韧的神魂。
百丈断桥,此刻却漫长得仿佛跨越生死之隔。
林枫冲在最前,眉心混沌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着,既像是在抵抗外界无孔不入的寂灭侵蚀,又仿佛在与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寂灭之心”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道出现裂痕的“虚空追魂印”,在此地浓郁的寂灭道韵刺激下,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隐隐有被“激活”、与遥远彼端的金鳞尊者产生更强烈联系的迹象!
“必须尽快!在追魂印彻底引动金鳞尊者感知,或者这临时桥彻底崩溃之前,抵达寂灭之心!”林枫心念电转,咬牙再次压榨道种潜力,周身混沌光晕猛然一涨,将身后三人也更多地笼罩进来,速度再增三分!
终于,在临时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彻底瓦解的前一瞬,四人如同四颗坠落的流星,狠狠“砸”进了断桥对岸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出现。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又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涌来的,是比桥上浓郁十倍、百倍的“寂”!那不是简单的死寂,而是一种大道层面的“终焉”、“空无”、“消解”的具象化力量。在这里,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显得过于活泼,存在的唯有最极致的“寂灭”本身。
天枢子三人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闪烁,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下去!他们本就重伤未愈,真元枯竭,此刻骤然承受如此恐怖的寂灭道韵冲刷,顿时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只能凭借坚韧的意志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不让自己被这无尽的“空”所同化、消解。
林枫情况稍好,混沌道种的包容性此刻彰显无遗。那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道基崩解的寂灭之力涌入体内,虽也让他气血翻腾,经脉刺痛,神魂冰寒,却大部分被道种空间那不断演化生灭的混沌景象所吸收、缓冲、转化。尤其是那枚代表“毁灭”与“归寂”的暗沉叶片,此刻幽光大盛,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外界同源的寂灭道韵,叶片上的锯齿状边缘甚至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他强忍不适,第一时间将混沌光晕扩展到极致,将几乎失去抵抗力的天枢子三人紧紧护住。光晕在这绝对的寂灭领域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总算勉强撑起了一片微小的、属于“存在”的脆弱空间。
直到此时,林枫才有余暇“观察”他们所处的环境,以及前方那引发一切异象的源头——“寂灭之心”。
这里似乎是一片独立于葬风谷、甚至独立于正常虚空之外的奇异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凝滞的“寂”。目光所及,神识所感,皆是一片虚无。唯有正前方,约百丈之外,悬浮着一团“事物”。
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它并非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一团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幽暗星云;时而又像是一颗静止的、没有半点光芒溢出的漆黑心脏;时而又化为一片不断生灭的、蕴含着终焉道韵的奇特符文海洋。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散发出来,因为任何“波动”本身,在靠近它的过程中,就已经被“寂灭”了。但它存在于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大道规则的体现——万物有生必有灭,万法有存终归无。
那便是“寂灭之心”!古战场深处,极端环境下孕育出的、寂灭大道的某种具象化存在!仅仅是远远望着它,林枫便感到自己的道种、神魂、乃至对“自我”的认知,都在微微震颤,仿佛要被其散发的无形道韵引动,走向最终的“沉寂”与“崩解”。
但同时,混沌道种传来的那股强烈的“渴望”与“吸引”也达到了顶峰!仿佛这本该是混沌演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灭”之极致的体现,对追求“包容万有”的混沌道基而言,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与补全作用。
然而,林枫此刻首要之事,并非探究寂灭之心的奥秘,而是解决身上的“虚空追魂印”!此印不除,他们即便躲在此地,也迟早会被金鳞尊者寻到,更何况此地也绝非久留之所。
他盘膝坐下,将天枢子三人安置在身后,沉声道:“为我护法片刻,我要借此地寂灭道韵,彻底磨灭此印!”
天枢子勉力点头,与星岚、幽泉背靠背而坐,尽管气息虚弱,仍强打精神,警惕着周围看似一片虚无、却可能潜藏未知凶险的环境。
林枫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道出现裂痕的追魂印上。
追魂印如同一条扎根于他道基与虚空之间的灰色毒藤,此刻在外部浓郁寂灭道韵的刺激下,灰光大盛,毒藤蠕动,试图更加深入地缠绕他的道种,同时也将此地精确的坐标信息,透过某种玄奥的虚空联系,疯狂传递给遥远的施术者。
“就是现在!”林枫心念一动,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引导周围那无穷无尽的寂灭道韵,朝着追魂印汹涌而去!
不是粗暴的冲击,而是精妙的“引导”与“共鸣”。
混沌道种居中调和,以其对“寂灭”真意初步的理解,小心翼翼地“接引”外界的寂灭道韵,使其频率与追魂印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金鳞尊者的、霸道而晦涩的虚空与鳞甲法则,产生某种“共振”!
同时,林枫催动道种内那枚暗沉叶片,将其吸纳转化的精纯寂灭之力,化为无数柄无形无质、却锋利无匹的“寂灭之刃”,沿着追魂印上那道裂痕,狠狠地切割、刮削、侵蚀进去!
内外交攻,同源相残!
追魂印剧烈震颤起来!灰光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修复。印中属于金鳞尊者的意志被触动,一股冰冷、暴怒、充满威严的意念顺着印记联系,轰然冲击林枫识海!
“蝼蚁!安敢毁我印记!”
如同惊雷炸响,林枫识海震荡,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化神级修士的意志冲击,哪怕只是隔空一丝,也恐怖如斯!
林枫咬紧牙关,灵台紧守,混沌道种绽放出镇压一切的光芒,将那侵入的霸道意志强行磨灭、转化。他丝毫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引动寂灭道韵!
此地的寂灭道韵何其磅礴?那是天地生成的极端法则显化,其层次之高,其意蕴之纯粹,绝非金鳞尊者个人修炼的法则所能完全比拟。在混沌道种的巧妙引导与共振下,外界的寂灭道韵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又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入追魂印那道裂痕,对其内部结构进行最本质的“消解”与“归寂”!
滋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似积雪遇到骄阳。追魂印上的灰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道裂痕急速蔓延、扩大,内部的法则结构被寂灭道韵无情地侵蚀、崩解!
“不——!”遥远的虚空彼端,仿佛传来金鳞尊者惊怒交加的厉吼。
但在这绝对的寂灭领域内,一切外来的联系与干涉,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终于,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无声却凶险万分的对抗后——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道深入林枫道基、如跗骨之蛆的“虚空追魂印”,在内外寂灭之力的共同作用下,彻底崩散,化为无数灰色的光点,随即被周围浓郁的寂灭道韵吞噬、湮灭,再无半点痕迹!
成了!
林枫身体一晃,大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跌落谷底。强行引导如此磅礴的寂灭道韵,与化神修士的印记意志对抗,对他的心神、道种、肉身都是巨大的负担。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追魂印,终于解除了!最大的隐患,拔除了!
然而,还不等他稍稍放松——
异变再生!
就在追魂印彻底消散的刹那,或许是印记崩解时泄露的最后一丝气息,或许是林枫此刻虚弱状态引动的变化,前方那一直“静止”的寂灭之心,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并非位置的移动,而是其存在的“状态”,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骤然从寂灭之心中传来!
这吸力并非针对物质或能量,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道基”,作用于与“寂灭”相关的法则领悟!
林枫首当其冲!他体内混沌道种中,那枚吸收了最多寂灭道韵、已然变得凝实幽暗的“毁灭之叶”,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要离体而出,投向那寂灭之心!而他刚刚因磨灭追魂印而动荡虚浮的道基,在此吸力之下,竟隐隐有要被引动、走向“自寂”的趋势!
更可怕的是,天枢子三人身上,但凡与“衰败”、“死亡”、“终结”相关的大道伤痕或残余气息,此刻也被引动,伤势有加速恶化的迹象!
“不好!”林枫心中骇然,瞬间明白了!
这寂灭之心,并非死物!它或许没有灵智,但作为寂灭大道的显化,它本能地“吸引”与“同化”一切与“寂灭”相关的事物,以壮大自身,补全大道!自己方才磨灭追魂印,动用了大量寂灭道韵,道基中也深刻了寂灭真意,此刻在寂灭之心看来,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补品”!
!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他们四人恐怕都要被这寂灭之心吸引、同化,成为其壮大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养分,从此神魂俱灭,道基归无!
林枫强提最后一丝力气,混沌道种疯狂逆转,不再吸收寂灭道韵,反而开始拼命排斥、隔绝!同时,他抓起气息奄奄的天枢子三人,就要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早已彻底消失的临时桥方位冲去!
但,寂灭之心的吸力越来越强,四周凝滞的“寂”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泥沼,让他们举步维艰!
难道,刚刚摆脱追魂印的绝杀,转眼又要葬身于这寂灭之心?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寂灭之心那不断变幻的形态,突然定格了一瞬。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绝对寂灭格格不入的、温暖的“光”,自寂灭之心最深处的“核心”,悄然亮起。
那光,非金非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滋养万物复苏的“生”意。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第一颗星辰,无比醒目!
同时,一段更加微弱、却更加清晰、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意念,伴随着那点微光,传递到了林枫的识海之中,与之前桥外那幽蓝意念,同出一源,却更加古老:
“寂灭非终阳极阴生死极孕活”
“混沌纳之可得一线生机”
“速取心核微光离去”
意念断断续续,传递完最后的信息,便彻底消散。寂灭之心也恢复了那种不断变幻的状态,但那一点微弱的、蕴含“生”意的光芒,却顽强地存在着,并未熄灭。
林枫心神剧震!
寂灭之心深处,竟藏着一缕“生机”?死之极,便是生之始?这颠覆性的道悟,让他混沌道种都为之轰鸣!
那前辈意念所指,“取心核微光”是要他,深入寂灭之心,夺取那一点代表“生”之始的光芒?
这无疑是虎口夺食,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会被寂灭之心彻底同化!
但,这似乎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看到的、可能的“生机”!
林枫目光死死盯住寂灭之心深处那点微光,又看了看身边奄奄一息的同伴。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此地无气可吸),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混沌道种,给我全力运转!
他竟不再向外逃离,反而将仅存的所有力量收回体内,将天枢子三人以混沌光晕牢牢护在身后固定,然后
朝着那吞噬一切的寂灭之心,一步迈出!
不是逃离,而是主动投向那极致的“死”之怀抱,只为夺取那一点渺茫的“生”之希望!
这一步,是真正的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