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卷起戈壁边缘灰红色的沙尘，扑打在众人凝重沉默的脸颊上。
天枢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林枫，扫过幽泉，又缓缓投向那片色调开始变化、却依旧透着不祥的死寂荒原。作为此行辈分最高、修为也最精深的长老，他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
返回宗门，汇报此行所见所闻——关于那疑似“源海”侵蚀的污秽巨坑，关于古老神秘的“秩序方舟”和“圣茧”，关于这片被“墟渊”与“外混沌”力量浸染的古战场，关于幽泉这位不可思议的存在，以及林枫身上发生的一系列难以解释的蜕变……这些信息，每一条都足以在宗门、甚至在更广阔的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也必须让宗门高层尽快知晓，以应对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常规责任的选择。
但是……那神秘的“呼唤”，那被幽泉隐约点破的、似乎与林枫自身力量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关乎更宏大古老的秘密，就这么置之不理吗？万一那秘密中隐藏着足以颠覆认知、乃至影响整个界域安危的关键呢？现在就离开，是否等于将一把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更危险的钥匙，留在了原地，甚至可能被其他未知存在获取？
天枢子修道数百载，深知机缘与风险往往一体两面。这片古战场隐藏的秘密层次之高，远超寻常秘境遗迹。林枫此子身负奇遇，气运纠缠，已成漩涡中心。强行带他回避，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那“呼唤”既已产生联系，因果便已种下，未来真的能躲开吗？
良久，天枢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疲惫：“林枫师侄，幽泉道友。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他看向赤阳子和雷枭，“二位师弟，你们之意如何？”
赤阳子眉头紧锁，沉吟道：“师兄，此地凶险异常，我等状态不佳，林枫师侄更是力量未复。贸然深入探寻未知呼唤，恐是取死之道。不如先返回宗门，从长计议。待禀明掌教真人，集合更多力量，再行图谋不迟。”
雷枭却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跃跃欲试：“老子觉得，来都来了，还差点把命丢这儿，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忒不痛快！那什么‘呼唤’，听起来就带劲！能跟‘秩序方舟’、‘圣茧’扯上关系的秘密，肯定不一般！说不定有什么上古宝贝或者逆天传承呢！”他话锋一转，看向林枫，“不过，小子，你才是正主儿。这趟浑水要不要继续蹚，得看你自己的胆量和想法。老子这条命算是你救回来的，你要去，老子陪你走一遭！大不了再把命还回去！”
雷枭的话虽粗豪，却直指核心——选择的关键，在于林枫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枫身上。
星岚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没有言语，却已表明态度——无论他作何选择，她都会跟随。
林枫感受着众人目光的重量，心中念头飞转。
返回宗门，安全，能暂时卸下重担，也能借助宗门力量消化此次所得，探寻自身力量之谜。这是理智的选择。
但是……那呼唤，那些信息碎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难以平息。“钥匙碎片”、“归位仪式”、“晦暗将临”、“源眼将启”……这些词语背后，似乎牵扯到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中的图景。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尤其是“秩序之种”和掌心的“火种”，与那呼唤源头存在着某种共鸣。如果现在离开，或许将来某一天，当那“晦暗”真正降临、“源眼”开启之时，他会发现自己早已置身其中，却因今日的退缩而毫无准备。
幽泉的话也在他耳边回响：“后面的选择，需要你自己决定。”这个神秘的存在，似乎不仅仅是在观察，更像是在……引导？或者说，提供一个“选项”？
林枫的目光扫过同伴。天枢子稳重持成，赤阳子顾虑周全，雷枭悍勇重义，星岚生死相随……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抉择，将他们再次拖入绝境。
“幽泉道友，”林枫看向一直沉默的灰白人影，“若我们选择去探寻那呼唤源头，以我们目前的状态，生还几率有几成？那源头所在，是否比我们之前经历的核心区更加危险？”
幽泉灰白的眼眸转动，数据流光微闪，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评估。片刻后，他答道：“无法精确量化。呼唤源头位于血色戈壁更深层，接近‘墟渊’与‘外混沌’力量交织更剧烈的区域，理论上危险等级高于你们之前经历的大部分区域，可能存在完整的‘墟渊守卫’、受深度污染的古老遗骸、甚至因‘圣茧’初步激活而被惊醒的某些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以那平板的语调说道：“但路径并非完全未知。‘秩序方舟’的早期探索记录中，有关于‘晦暗之眼’周边区域的零散信息。此外，你们自身的力量特性——你的‘秩序之种’与‘墟’之力，星岚的纯净星辰之力，甚至雷枭沾染过‘圣茧’气息的体魄——在特定情况下，可能成为通行或应对某些危险的‘钥匙’或‘屏障’。生还几率，取决于你们的应变、协作，以及……运气。”
“至于是否前往，我的建议是——遵从你内心的倾向与力量的共鸣。你的‘秩序之种’并非凡物，它的悸动往往指向与你自身道路相关的关键节点。回避，或许能得一时安宁，但也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蜕变之机，甚至在将来面临更被动的局面。”
幽泉的话，带着一种超然的客观，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林枫沉默。他体内的三角循环缓慢转动，“秩序之种”温润而坚定，掌心的“火种”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灼热感。那遥远的呼唤，虽然模糊，却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
他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有了倾向。从第一次感受到那微弱共鸣起，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就已经开始萌芽。经历了“秩序方舟”的洗礼，获得了全新的力量视角，他内心深处渴望变强，渴望揭开更多谜团，渴望掌控自身命运，而非总是被动应对。
但是……同伴呢？
他看向天枢子，沉声道：“天枢师伯，赤阳师叔，雷长老。那呼唤与我自身力量关联颇深，我无法坐视不理。但此行凶险莫测，我无法，也不能要求诸位与我同往。我请求，由我独自（他看了一眼星岚，知道无法让她离开，改口道）与星岚，在幽泉道友的指引下，前去探查。师伯与二位师叔，护送雷长老先行返回宗门，禀报此间一切。”
“放屁！”雷枭第一个炸毛，“老子是那种丢下同伴自己跑路的人吗？要回一起回，要闯一起闯！少了老子这个肉盾，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能顶个鸟用！”
赤阳子摇头：“林枫师侄，你此言差矣。我等既一同前来，自当共同进退。让你二人独自涉险，我等日后有何颜面回见宗门同道？”
天枢子深深地看了林枫一眼，缓缓道：“林枫，你乃我宗门俊杰，更是此次探索的关键人物。你的选择，或许关乎宗门未来气运。既如此……”他目光转为坚定，“老夫便陪你走这一遭！赤阳师弟，雷枭师弟伤势未愈，劳烦你护送他先行返回，将我等决定与已知情报禀报掌教。”
“师兄！”赤阳子急道。
“不必多言。”天枢子抬手制止，“我意已决。林枫与星岚需要助力，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你速带雷枭离开，一路小心。”
雷枭还要争辩，却被天枢子严厉的眼神制止：“你伤势未愈，强行跟随反成拖累。速回宗门，养好伤，或许将来还需你来接应！”
雷枭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一叹，狠狠捶了一下地面：“他娘的！老子一定尽快养好伤！”
赤阳子知道天枢子性格，一旦决定，难以更改。他郑重抱拳：“师兄保重！林枫师侄，星岚师侄，万事小心！我等在宗门等你们归来！”
分离在即，气氛沉重。
林枫心中涌起暖流与愧疚，对着天枢子、赤阳子和雷枭深深一礼：“弟子任性，连累师伯、师叔、雷长老。此恩，林枫铭记于心！”
“少来这套！”雷枭别过头，声音有些发闷，“活着回来，请老子喝最好的酒！”
赤阳子拍了拍林枫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枢子对幽泉道：“幽泉道友，接下来，有劳了。”
幽泉微微颔首：“选择已定。那么，调整路线。”他指向与缓冲带略呈夹角的一个方向，那里是血色戈壁更深处的暗红，“我们需要先返回一段距离，绕开几个无法通行的重度污染节点，然后沿着一条‘秩序残留’相对较多的古老裂谷，向‘晦暗之眼’外围区域靠近。途中，或许可以尝试回收我之前提到的那处‘标记’。”
林枫心中一动，果然，石龛那里的悸动，是幽泉有意留下的线索！
队伍一分为二。赤阳子搀扶着不情不愿的雷枭，向缓冲带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逐渐变化的荒原地平线上。
留下的四人——林枫、星岚、天枢子、幽泉，则转身，再次面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更加深沉的血色戈壁深处。
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林枫握紧了星岚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他看向身旁沉稳如山的天枢子，看向前方神秘莫测的幽泉。
前路更加凶险，但这一次，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
为了揭开谜团，为了掌控力量，也为了……可能的，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走吧。”林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幽泉不再言语，转身，向着戈壁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新的、主动踏入的征程，正式开始。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之前被动遭遇的，更加莫测的古老阴影与命运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