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在越发警惕和压抑的气氛中推进。
幽泉选择的“秩序走廊”蜿蜒曲折,时常需要绕过一些地形险恶或被强大污秽能量盘踞的区域。沿途所见,愈发凸显出这片血色戈壁的诡异与古老。他们看到了半埋于砂砾中的巨大金属构件,其上模糊的纹路依稀可辨是“秩序方舟”的徽记;经过一片仿佛被无形巨力拍平的黑色结晶平原,空气中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甚至远远瞥见一座完全由暗红色、仿佛仍在缓慢蠕动增生的肉质“菌毯”覆盖的山丘,山丘顶端,数根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粗大触须缓缓摇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生命力与死寂感交织的诡异气息。
幽泉总是能提前感知并避开这些明显的危险源,他的存在,成为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绝境中前行的重要保障。
林枫的状态在缓慢恢复。三角循环如同干涸河床中重新开始汇聚的细流,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此地灵气稀薄且驳杂,更多是依靠体内残存的药力和“秩序之种”本身的特殊恢复性),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与枯竭的识海。每一次调息,他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身力量的微妙变化——灰色的“墟”之力变得更加凝练、驯服,如同深潭之水,蕴含着湮灭与守护的双重特质;源自“混沌活性”的那份滋养万物的生机,则如同温润的泉眼,悄然修补着肉身与神魂的暗伤;“秩序之种”居中调和,像一位沉默的建筑师,以无形的线条重新勾勒、加固着力量体系的框架。
他对昨晚以及战斗中感知到的那丝“呼唤”,也尝试进行了更深入的探查,但除了确定其源头大致位于戈壁极深处、且与自己体内的“火种”和“秩序之种”存在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外,并无更多收获。那呼唤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似乎受到距离和此地混乱能量场的强烈干扰。他只能暂时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雷枭的恢复速度同样惊人。体修的强大生命力展现无遗,配合丹药,外伤已基本结痂,内腑的震荡也在快速平复。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需时日,但至少不再需要悬浮担架,可以凭借自身力量缓慢行走,只是动作依旧僵硬,气息虚浮。
“他娘的,这鬼地方,灵气稀得跟尿崩似的,还一股子馊味!”雷枭骂骂咧咧地活动着肩膀,环顾四周死寂的暗红荒原,“老子当年在罡风层炼体,都没这么憋屈过。”
“少说两句,节省体力。”天枢子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赤阳子则沉默地跟在雷枭身边,随时准备搀扶。
星岚搀扶着林枫,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偶尔抬头望向幽泉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神秘莫测的“前圣殿骑士”,救他们于危难,又引领他们走上归途,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观察”林枫,完成某种“测试”或“交接”吗?
午时左右(依据戈壁光线变化大致判断),他们抵达了一处相对特别的地点。
这是一片碗状的巨大洼地,边缘陡峭,底部平坦。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金属建筑残骸。残骸风格与“秩序方舟”主控室一脉相承,但规模小得多,更像是一个前哨站或观测点。建筑大部分结构已经锈蚀、扭曲,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砂尘和某种干涸的、沥青般的污渍。但令人惊讶的是,在残骸最高处,一根倾斜的金属杆顶端,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痕的菱形水晶,依旧在极其缓慢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微弱的淡蓝色光芒。
那光芒虽然暗淡,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与“秩序方舟”力场同源的纯净秩序感,在这片污秽弥漫的戈壁中,如同黑夜里的孤灯,顽强地证明着曾经存在于此的文明痕迹。
“一个废弃的秩序信标节点,还能勉强运转。”幽泉停下脚步,望着那闪烁的水晶,“这里曾是早期探索队的一个重要中继点,负责传递信息、净化小范围环境。看来,在彻底废弃前,它经历了不止一次的攻击。”
众人走近。可以看到建筑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腐蚀坑洞以及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印记。地面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金属碎片和少量早已风化的骸骨(非人形,形状古怪)。
当众人踏入信标光芒勉强覆盖的边缘区域时,顿时感觉周身一轻。那股无处不在的污秽压迫感和混乱低语明显减弱,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虽然这光芒的净化效果远不如“秩序方舟”的力场,但依旧令人精神一振。
“在此休整片刻。”天枢子决定道。连续赶路和警惕,对伤员和状态不佳的众人都是负担,这难得的相对安全区域不可错过。
众人分散坐下,抓紧时间调息。雷枭迫不及待地盘膝,尝试吸纳那淡蓝光芒中蕴含的稀薄但纯净的秩序能量,以加速驱除体内残留的污染。
林枫却没有立刻调息。他体内的“秩序之种”在靠近信标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与暖意。他走到残骸近前,仰头望着那枚闪烁的菱形水晶。水晶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流动的光点,如同即将熄灭的星河流沙。
“它还保留着一点记录功能吗?”林枫问道。
幽泉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水晶:“可能性很低。能量即将耗尽,核心记录结构可能早已损坏。不过,在它彻底熄灭前,或许还能读取到一些残留的、最强烈的‘信息回响’,就像即将燃尽的木炭,最后爆出的几点火星。”
林枫心中一动:“能试试吗?”他对“秩序方舟”、对这片古战场的过去,充满了好奇。或许,这里残留的信息,能解开一些谜团。
幽泉看了他一眼,灰白眼眸中数据流微闪:“可以尝试共鸣提取。但你需要引导,你的‘秩序之种’是更好的媒介。过程可能有些冲击,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试试。”林枫语气平静。
星岚闻言,立刻走了过来,站在林枫侧后方,默默运转星辰之力,准备随时护持。
幽泉不再多言,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那枚菱形水晶。他的手掌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符文流转。同时,他看向林枫:“引出你‘秩序之种’的一丝气息,不要多,纯粹感知即可。”
林枫闭目凝神,沟通识海深处那枚温润的种子印记。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清晰“界定”、“稳定”意蕴的淡金色光丝,从他眉心悄然飘出,缓缓探向那枚水晶。
当林枫的秩序气息与幽泉掌心的银白光晕同时接触水晶的刹那——
嗡!
那枚原本只是缓慢闪烁的菱形水晶,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强烈的蓝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受惊的鱼群般疯狂游动!
紧接着,一连串破碎、扭曲、夹杂着巨大噪音和强烈情绪的画面与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了林枫的感知,并通过秩序之种的连接,部分共享给了旁边的幽泉,甚至溢散出的波动,让近处的星岚、天枢子等人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警告……七号前哨……遭受……不明……高强度……‘墟渊畸变体’攻击……防线崩溃……”
“……请求……方舟支援……能量……护盾……即将……”
“……它们……来了……从地底……从阴影……不!那是什么?!”
“……‘圣殿’在上……那光芒……是‘源初’的……不!不对!是污染!是……啊啊啊——!!!”
“……记录……最后……坐标……‘晦暗之眼’……方向……深度……警告……勿近……重复……勿近……”
“……为了……秩序……荣光……永存……”
破碎的惨叫、绝望的呼喊、断续的警报、最后时刻混杂着信仰与恐惧的嘶吼……还有那惊鸿一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画面残影:从撕裂的大地中涌出的、难以名状的庞大阴影;划破血色天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诡异辉光;坚守岗位的战士身影在扭曲的力量下崩溃、融化、或转变为某种可怕怪物的瞬间……
信息流戛然而止。
菱形水晶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蓝色光芒骤然熄灭,水晶表面“咔嚓”一声,裂痕扩大,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石头。
林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星岚及时扶住。那股信息流中蕴含的强烈负面情绪和最后时刻的恐怖冲击,即便经过了“秩序之种”的过滤和岁月的稀释,依旧对他的心神造成了不小的震荡。
幽泉收回手掌,银白光晕消散,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录损坏严重,时间戳缺失。但可以确定,这是一次突然的、毁灭性的袭击。攻击者不止是常规的‘墟渊’污染生物,其中似乎混杂了……某种更特殊、更接近‘源初’性质,但却被彻底扭曲污染的存在。他们最后提到的‘晦暗之眼’,是一个坐标指向,很可能就是袭击的源头,或者某个极度危险的区域。”
“‘晦暗之眼’……”林枫喘息着,重复这个词,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吞噬光芒的诡异辉光仿佛再次闪过。他左手掌心的“火种”印记,也在信息流冲击的瞬间,传来过一丝极其短暂、却冰寒刺骨的悸动。
天枢子等人也听到了那些破碎的信息,脸色都异常凝重。仅仅是残留的回响,就让人感受到那种绝望与恐怖,可以想见当年驻守于此的“秩序方舟”探索者们,经历了何等惨烈的一战。
“看来,这片古战场隐藏的危险,远超我们之前的遭遇。”赤阳子沉声道。
雷枭也停止了调息,咂了咂嘴:“乖乖,听起来比老子当年打过的宗门大战还邪乎。”
“此地不宜久留。”幽泉恢复了冰冷的语调,“信标彻底熄灭,这里的微弱净化效果即将消失。而且,刚才的能量波动,虽然短暂,也可能引起注意。”
众人立刻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彻底死寂的残骸与熄灭的水晶,带着更沉重的心情,迅速离开了这片洼地。
重新踏入污秽弥漫的戈壁,那短暂的“轻松感”荡然无存。残响中揭示的恐怖碎片,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前进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归途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最急切的时候设置障碍。
就在他们离开废弃前哨约一个时辰后,前方一处由无数巨大、扭曲的暗红色岩柱组成的石林边缘,异变陡生!
不是“墟渊守卫”,也不是扭曲生物。
那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
空气中的污秽能量,忽然开始不规律地剧烈涌动、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紧接着,石林深处,升腾起一片朦胧的、半透明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许多模糊的身影在晃动、挣扎、厮杀……那些身影的轮廓,有的类似人形,有的则是各种扭曲的怪物,甚至能看到类似“秩序方舟”制式装甲的残破光影!
没有声音,只有能量剧烈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无声的嘶吼幻象。
仿佛……一段被这片土地记忆下来的、关于血腥战斗的“残影”或“回响”,在特定条件下,被再次播放了出来。
“是‘战场记忆回响’,”幽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高烈度的能量冲击与强烈的情感波动(绝望、疯狂、杀戮),在某些特殊的地质和能量环境下,可能被‘记录’下来,并在能量潮汐或特定触发条件下重现。这些回响本身通常不具备直接物理攻击性,但其中蕴含的混乱精神冲击和可能裹挟的残余能量乱流,极为危险。尤其是……它们可能会吸引来真正的‘食忆者’或‘残响吞噬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翻腾的暗红雾气中,几个更加凝实、形态也更加怪诞的阴影,缓缓“浮”了出来。它们像是从那些战斗残影中“诞生”的,身体由不断变化的雾气构成,核心处闪烁着饥渴的幽光,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凝视”的感觉,直接作用于神魂。
它们的目标,赫然是队伍中精神波动相对最活跃、也刚刚经历过信息冲击的林枫!
没有任何警告,这几只“残响吞噬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拖曳着雾气尾迹,无声而迅疾地朝林枫扑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污秽能量都仿佛被它们汲取、同化!
新的危机,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