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血色戈壁,是一天中最寒冷、最死寂的时刻。
暗红色的天光尚未完全渗透厚重的云层,寒风裹挟着细碎的砂砾,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刮过裸露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的污秽与混乱气息,在低温下仿佛也变得粘稠、迟缓。
临时营地内,隐匿阵法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灵光,将内部的生机与温度与外界隔绝。
林枫第一个睁开眼睛。经过一夜的深度调息,虽然距离全盛状态依旧遥远,但至少恢复了约莫三成的行动能力。体内那脆弱的三角循环运转得稍微流畅了一些,“秩序之种”如同定海神针,持续散发着温润坚韧的意蕴,帮助他梳理、巩固着刚刚获得却又濒临崩溃的力量体系。
他看向身旁。星岚仍在浅层调息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均匀但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她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林枫的腕脉上,似乎即使在休息中,也下意识地关注着他的状态。
天枢子和赤阳子已经醒来,正在低声检查雷枭的情况。雷枭的脸色好了许多,呼吸粗重但平稳,身上的伤口在丹药和灵力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收口愈合。这位脾气火爆的体修长老,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幽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营地边缘,背对着众人,面向戈壁深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似乎不需要休息,或者说,他的“休息”方式与生灵截然不同。
林枫轻轻移开星岚的手,动作尽量轻柔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那是过度透支后重新活动的不适。他走到幽泉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那片被深沉暗红笼罩的无垠荒原。
“感知到什么了?”林枫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幽泉没有立刻回答,灰白的眼眸依旧凝视着远方。半晌,才用那平板的语调说道:“扰动。遗窟的‘秩序’短暂激活,以及‘圣茧’被初步引导,如同在沉寂的死水中投入了石子。涟漪虽然微弱,但足以惊动一些……长久蛰伏的存在。它们对‘秩序’与‘混沌’的变动,最为敏感。”
“你指的是那些‘墟渊守卫’?还是别的?”
“主要是前者。它们是‘墟渊’力量浸染此地后,与某些古老残骸或扭曲生灵结合的产物,算是此地的‘清道夫’与‘哨兵’。对于‘秩序’气息,尤其是‘秩序方舟’散发出的那种高阶秩序波动,有着本能的憎恶与攻击欲。”幽泉顿了顿,“昨晚,你体内力量产生的微弱共鸣,可能也引起了一丝注意。不过距离尚远,且你们气息微弱,暂时不会成为首要目标。”
林枫心头微凛。昨晚那短暂的共鸣感果然不是错觉,而且还真有可能带来麻烦。
“我们选择的路径,能避开它们吗?”
“不可能完全避开。但那条路径是‘秩序方舟’早期探索队开辟的相对安全走廊,残留着一些淡化的秩序印记,对‘墟渊守卫’有一定的驱散和迷惑作用。只要我们行动够快,不主动招惹,遭遇大规模围攻的概率较低。”幽泉转过头,看向林枫,“关键在于,你们的恢复情况,决定了我们的行进速度和安全系数。”
林枫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快调整状态。雷长老……”
“他快醒了。”天枢子的声音传来。只见雷枭的眼皮剧烈颤动几下,猛地睁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和狂暴的红光(残留的污染与战斗本能),但在看清周围环境和天枢子等人后,迅速恢复了清明,随即被剧痛和虚弱取代。
“咳……老子还活着?”雷枭声音粗嘎,试图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赤阳子按住他,“伤势很重,虽然稳住了,但内腑和经脉都需要时间温养。”
雷枭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枫和幽泉身上,尤其是在林枫那依旧残留着淡淡灰白痕迹、气息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来……老子昏迷的时候,错过了不少好戏。小子,你身上这味儿……变得有点意思了。”
林枫勉强笑了笑:“雷长老先安心养伤,路上再说。”
这时,星岚也苏醒过来,看到林枫站在营地边缘,立刻起身走了过来,眼中带着关切。
“我没事。”林枫主动握住她的手,传递了一丝稳定的气息。
天枢子见众人都已醒来,便道:“既然都已无大碍,按幽泉道友所言,我们即刻出发。早一刻离开这片区域,便少一分变数。”
众人简单收拾,撤去隐匿阵法。悬浮担架重新启用,载着还不能自如行动的雷枭。幽泉在前方引路,天枢子、赤阳子分居两侧护卫,星岚搀扶着林枫走在中间。
一行人离开了相对隐蔽的岩山凹坑,正式踏上了穿越血色戈壁的归途。
幽泉选择的路径,确实与众人来时乱闯的区域不同。脚下并非纯粹的砂砾或岩石,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工修整过的、被风沙严重侵蚀的硬化路面痕迹,或者半埋于地下的、刻有简单符文的金属导向标(大多已锈蚀损坏)。这些残留的痕迹,印证了这里曾是“秩序方舟”早期活动过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的污秽感,在这条路径上似乎也淡薄了一些,虽然依旧令人不适,但至少没有那种时刻侵蚀灵力防护的尖锐感。偶尔能看到路边有一些奇形怪状、颜色暗沉的植物残骸或矿物结晶,它们似乎也受到路径上残留秩序印记的影响,生长得相对“规矩”,少了些外界的疯狂扭曲。
然而,安全只是相对的。
出发不到一个时辰,危机便悄然降临。
走在最前方的幽泉突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众人立刻警觉,停下脚步,收敛气息。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几根巨大的、仿佛某种生物肋骨的惨白化石斜插在地面,形成一片天然的障碍区。就在那化石阴影的交错处,三团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影,正缓缓飘出。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沥青,时而拉伸成扭曲的人形或兽形,核心处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点,如同贪婪的眼睛。周身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墟”之气息——衰败、死寂、湮灭,与血色戈壁的整体氛围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饥饿”。
“‘墟渊守卫’的劣化变体,或者说……巡逻的‘幼体’。”幽泉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避免了声波惊扰,“它们灵智低下,但感知敏锐,对活物气息和秩序波动尤其渴求。实力约在金丹中期到后期波动,但特性难缠,物理攻击效果不佳,惧怕高度凝聚的秩序或生命能量。”
三只暗影守卫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暗红的光点齐齐转向,锁定了众人。下一瞬,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众人只感到神魂一阵轻微刺痛),如同三道粘稠的黑色闪电,猛扑过来!
“结阵!保护伤员!”天枢子低喝一声,与赤阳子瞬间站定方位。天枢子长剑出鞘,清正的雷霆剑光乍现,带着驱邪破煞的凛然之气,斩向最先扑来的暗影。赤阳子双掌赤红,炽热的火灵力化为一条咆哮的火龙,席卷向另一侧。
然而,剑光与火龙击中暗影,却仿佛陷入泥沼。暗影剧烈扭曲、波动,被击中的部分迅速蒸发、消散,但整体并未崩溃,反而顺着攻击的能量轨迹,分化出更多细小的触须,反向缠绕而来!它们竟能一定程度上吸收、转化攻击中的能量,尤其是非秩序属性的灵力!
“哼!”雷枭躺在担架上,看得心急,强行提起一丝残存的气血之力,隔空一拳轰出!刚猛的拳风将一条试图绕后的暗影触须震散,但他自己也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星岚将林枫护在身后,星辰之力涌动,在周围布下一层璀璨的星光屏障。暗影触须撞击在屏障上,激起阵阵涟漪,星光与暗影互相侵蚀消磨。
林枫被星岚保护着,目光却紧紧盯着战场。他体内的力量虽然微弱,但感知却因“秩序之种”和“墟”之力的共存而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看”到,这些暗影守卫的核心,是那一点暗红光芒,周围是高度浓缩、不断衰变湮灭的“墟”之力。天枢子他们的攻击之所以效果不佳,是因为他们的灵力属性(雷霆、火焰)虽然阳刚猛烈,但并非直接针对“墟”之力的“秩序”或更高层级的“混沌”活性。
而他自己……恰好同时具备后两者的一点皮毛。
“星岚,放开一点屏障。”林枫低声道,混沌灰的眼眸深处,那枚“秩序之种”印记微微亮起。
“林枫,你……”星岚担忧地看向他。
“试试看。”林枫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星岚咬了咬唇,将星光屏障在林枫身前打开一道缝隙。
一只暗影守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秩序”气息的泄露(来自林枫体内微弱运转的秩序之种),立刻分出一股更粗壮的暗影,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
林枫抬起了右手。指尖没有耀眼光芒,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灰白色微光流转。那不是纯粹的能量外放,而是蕴含了他意志的、对“秩序”与“墟”的微弱界定之力。
他并指如剑,没有浩大声势,只是精准地点在了暗影扑来的路径上,那一点暗红光芒的“前方”——并非攻击核心,而是其能量流转的某个关键“节点”。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扑来的暗影猛地一滞!紧接着,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又像是内部结构瞬间失去了支撑,整条暗影剧烈颤抖、溃散,其中的暗红光芒急剧闪烁后,噗地一声熄灭!溃散的暗影化为缕缕黑烟,被戈壁的寒风吹散,再未凝聚。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强烈的能量碰撞。
正与另外两只暗影缠斗的天枢子和赤阳子,以及密切关注这边的星岚、雷枭,都怔了一下。
那感觉……不像是以力破巧,更像是……找到了一个精密的机关上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一颗螺丝,轻轻一拧,整个结构便轰然瓦解。
幽泉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剩余的两只暗影守卫似乎也感受到了同类的莫名湮灭,发出一阵更加急促的无形尖啸,攻势出现了一丝迟疑和混乱。
天枢子与赤阳子抓住机会,剑光与火龙不再追求大范围杀伤,而是尝试模仿林枫刚才那种“精准点破”的感觉,将力量高度凝聚,专门攻击暗影流转中的某些滞涩点或暗红光芒周围的能量涡流。
虽然不如林枫那般举重若轻、直指本质,但效果也立刻提升!剑光斩过,暗影被撕裂的部分难以快速再生;火龙灼烧,暗红光芒变得明灭不定。
幽泉此时也出手了。他并未使用任何绚丽的法术,只是抬起手,对着最后两只暗影守卫所在的空间,虚虚一握。
那一片区域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施加了某种无形的“界定”与“固化”。两只正在扭曲变化的暗影,动作骤然僵硬,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紧接着,它们的身影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飘散,连那暗红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悄然熄灭。
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规则的抹除意味。
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
碎石滩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的呜咽。三只“墟渊守卫”的劣化体,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众人聚拢过来,看向林枫和幽泉的眼神都带着惊异与凝重。
“刚才那是……”天枢子看向林枫,欲言又止。他感受到了林枫出手时那股奇特而高阶的意蕴,绝非普通灵力。
“一点新领悟,还很不成熟。”林枫简单带过,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刚才那看似轻松的一指,实则消耗了他恢复不多的心神和那微妙的“界定”之力。
雷枭躺在担架上,哈哈笑了两声,扯动伤口又疼得吸冷气:“好小子!有门道!比老子抡拳头硬砸管用多了!”
赤阳子则深深看了幽泉一眼。刚才幽泉出手时那种对空间的掌控方式,同样超出了他对常规道法的理解。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战斗波动虽然短暂,但仍有可能引来更多守卫。”幽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转身继续前行,“加快速度。”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跟上。经历了这次小规模遭遇战,他们对这片血色戈壁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幽泉和林枫身上隐藏的秘密,有了更深的好奇与忌惮。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古老的路径上,警惕着可能从任何阴影中窜出的威胁。
林枫在星岚的搀扶下,一边调息,一边回味着刚才那一指的感觉。那是对“秩序之种”赋予的“界定”能力,以及自身“墟”之力特性的一种初步结合运用。看似克制了“墟渊守卫”,但他清楚,这只是因为对方是劣化体,且力量层次不高。若遇到更完整、更强大的存在,这点皮毛恐怕远远不够。
他下意识地又望了一眼戈壁深处。
昨晚那微弱的共鸣感,在刚才他调动“秩序之种”和“墟”之力时,似乎又隐约悸动了一下,虽然依旧遥远模糊,但方向仿佛更清晰了一点。
那呼唤的源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源初混沌”、“墟渊”,甚至自己掌心的“火种”有何关联?
归途漫漫,谜团似乎并未随着远离遗窟而减少,反而如同这血色戈壁上空永不散去的暗红云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知道,有些答案,或许就在前路之中。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变强,然后……去揭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