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程实把剩下的七八本外文资料往帆布包里一塞,扛着就往家走。
村委会办公室虽说安静,但终究是公共地方,夜里总有人起夜路过,脚步声断断续续扰人思绪。
再说家里新盖的房子宽敞,江小雪特意给他隔了间书房,摆了张比办公室还大的梨花木桌,正好摊开所有资料。
推开家门,江小雪正坐在堂屋等他,桌上温着饭菜,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回来了?快吃饭,菜都热了两回了。”
“先不饿。”程实把帆布包往书房门口一放,伸手捏了捏江小雪的脸,“你先睡,我把这些资料搬到书房,今晚在家译。”
江小雪皱了皱眉,跟着他进了书房:“又要熬夜?之前搞雷达图纸,你连着三天没合眼,差点晕过去,忘了?”
“这次不一样,资料不难,就是量大。”程实一边把资料一本本摊在桌上,一边随口应着,“争取早点译完,好赶紧优化设备。
你想啊,等设备投产,老百姓就能穿上像样的衣服了,不用再穿打补丁的粗布衫。”
江小雪没再劝,只是转身去厨房端了碗鸡蛋羹进来:“不管难不难,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夜里干活才有劲。”
程实接过碗,三两口扒完,把碗往旁边一放,抓起笔就开始写。
江小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见他专注得没半点分心,只好轻轻带上门,回房睡觉去了。
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和煤油灯的光搅在一起,落在宣纸上,把那些工整的小楷照得清清楚楚。
程实完全沉浸在翻译里,手指酸了就用力甩两下,脖子僵了就往左右扭扭,连眼皮都没怎么眨。
桌上的译稿越堆越高,从薄薄一叠变成了厚厚的一摞,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没有半点潦草。
“涤纶设备的核心部件是纺丝箱,这里的温度控制精度要提高,不然丝的粗细不均匀……”
他一边翻译,一边随手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改进草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还有这个搅拌装置,设计得太笨了,效率太低,得改成螺旋式的,能省一半的电。”
不知不觉,鸡叫了头遍。程实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这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疲惫。
“再译两页就去睡。”他给自己打气,拿起桌上的日文资料,又开始往下翻。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江小雪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一夜没睡?你看看你,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了。”
程实抬头笑了笑,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快完了,再坚持会儿。”
江小雪把水盆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还好没发烧。但你不能再熬了,赶紧洗把脸,去床上睡会儿。”
“就两页,译完就睡。”程实固执地拿起笔,刚要往下写,手腕就被江小雪按住了。
“两页也不行!”江小雪的语气硬了起来,眼眶有点红,“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年前搞设计,你晕过去的时候,吓得我魂都没了。现在又这样,你要是垮了,我和安安怎么办?”
程实愣住了,看着江小雪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他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就是想快点译完,早点把设备弄好。”
“再急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江小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设备重要,你的身体就不重要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但你也得想想我和孩子。你要是累出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错了,我这就去睡。”程实叹了口气,起身跟着江小雪回房。他确实感觉到体力不支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连走路都有点打晃。
刚躺下,程实突然眼睛一亮,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转头想跟江小雪说,却见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担忧。
“又想什么呢?”江小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许再想工作的事,赶紧睡觉。”
“我在想,是不是该向上面提个意见。”程实躺在床上,眼神有点飘忽,“现在国家太缺人才了,搞科研的人太少。
要是能放开教育,恢复高考,就能把全国的人才都聚起来。
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赶不上西方国家的发展速度。”
江小雪没听懂太多,但她知道程实在想正事:“这些事你慢慢想,先睡觉。就算要提意见,也得等你养足了精神再说。”
程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程实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他睁开眼,就看见江小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他的旧衣服。
“醒了?”江小雪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好多了。”程实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睡够了,脑子也清醒了。”
“那就好。”江小雪笑了笑,“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你再躺会儿,别急着起来。”
“不用躺了,我起来洗漱一下。”程实下床,走到院子里。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脑子里又开始盘算翻译的事。
洗漱完,江小雪已经把饭菜端到了堂屋桌上。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外加一个炒鸡蛋。
“赶紧吃。”江小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今天不许再熬夜了,最多写到半夜,就得睡觉。”
“好,听你的。”程实点点头,拿起馒头啃了起来。
“安安呢?”程实忽然想起女儿。
“我让她跟邻居家的孩子出去玩了。”江小雪说,“知道你要休息,没让她在家吵你。”
程实心里一暖,放下馒头,握住江小雪的手:“媳妇,辛苦你了。”
“跟我还说这个。”江小雪脸一红,抽回手,“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程实又钻进了书房。这一次,他听从了江小雪的话,没有像之前那样拼命,写到半夜就准时睡觉。
但就算这样,他每天也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埋头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