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治沙队员们排着队返回营房,被选中的三十七人被单独带往另一个方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地上,如一行倔强的胡杨。
卢润东和张熊大走向营区中心的办公楼。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在这片土坯房和帐篷的海洋中显得格外醒目。楼前种着一排沙枣树,此时正值花期,淡黄色的小花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少爷,我知道您定然心中有许多疑问,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我给您慢慢解释。”张熊大推开办公室的门。
房间陈设简朴到近乎简陋:一张厚重的柏木桌,几把榆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毛乌素沙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三角代表治沙作业点,蓝色圆圈代表水源地,黑色虚线表示已完成道路,绿色区域是已固定的沙地……
“先不忙活了,给我说说治沙的进展。”卢润东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熊大闻声将刚盛满水的铁水壶放在火炉上,拿过一个陶制茶杯放好让人从家里捎来的茶叶,而后转身从文件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台账,摊开在桌上:“截至四月三十日,全中心共有治沙队员一百三十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三人,分属一百五十个大队,这些人多数是陕甘宁、晋绥、东北三省牢狱内的犯人,聚村时护村队新抓的土匪、恶霸、地痞、流氓、欺凌乡邻的盲流以及横行乡里罔顾人命的村霸、恶绅家属,当然也有因抵抗上面这些人手里出了人命的英雄好汉。完成草方格固沙三十二万六千亩,种植沙柳、柠条、花棒等耐旱植物五万六千亩,打深井七十七眼,修建蓄水池三十三个,开挖引水渠八十四条,总长五百二十七里。”
他翻过一页,声音低沉了些:“去冬今春,因水土不服及伤病死亡二百七十四人,主要死亡原因都是呼吸类疾病引起的急性衰竭和肺部感染。还好咱们的医生、药品和营养品储备一直很充足,即便如此每月仍有十几号人不治身亡。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都是北方人为啥适应能力差别这么大呢?”
“会不会是因为劳动强度过大呢?”
“应该不会。咱们规定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且都避开沙漠正午高温。”张熊大又翻开一本日志,“每半月休两日,每月底都有疾病检查,而且驻扎地卫生条件咱们都有强制要求。重体力工种轮换,病弱者安排轻活或休沐。按您定的规矩,完成定额有奖励——或是加餐,或是记功,或是折算减刑。”
卢润东点头,继续问:“转正和减刑的情况?”
张熊大的表情明朗了些:“目前已有五千四百余人转为‘治沙工人’,享受基本工资和探亲假。其中三百七十一人因治沙立功,获得减刑,最早的一批今年秋天就能释放。”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卢润东意外的数字:“更关键的是,有超过一万两千人——大部分是轻刑犯——主动申请刑满后留在这里,继续治沙工作。”
“为什么?”卢润东确实不解。
张熊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去火炉前拿起烧开的水壶,先给卢润东将茶泡上。再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晚风涌入,带着沙枣花的苦香和远处营地的炊烟味。
“少爷,您听。”
卢润东侧耳倾听。风声中,隐约传来歌声,粗犷、苍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走西口哎泪蛋蛋流,一步三回头……哥哥我治沙不回头,要把那黄沙变绿洲……妹妹你莫要愁,沙枣开花香满沟……等到那沙漠变良田,哥哥赶着毛驴接你走……”
歌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此起彼伏,渐渐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和声。那是千百个喉咙共同发出的声音,在暮色中的沙海里回荡。
“这些人,”张熊大转过身,脸上如同沟壑的纹路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在外面,他们是逃犯、是土匪、是贼、是‘乱民’。但在毛乌素,他们第一次尝到了‘被当人看’的滋味——能吃饱,能穿暖,病了有药,干活出色了有人夸,认字快了有奖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沙粒般实在:“去年秋天,第三大队固定了一片五百亩的沙地,第二年春天,沙地上长出了第一片草。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草甸上哭得像孩子。他们说,这辈子第一次做了件‘能让后人记得’的事。”
窗外,营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曾被遗弃的沙海中,数千点灯火如星辰坠落,勾勒出一个倔强生存的轮廓。
卢润东走到窗前,久久不语。前世他看过太多关于劳改营的黑暗记载,但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许多预设。这不是简单的“劳动改造”,而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实验——如何在绝境中重塑人,如何将破坏力转化为建设力。
“熊大,”他终于开口,“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张熊大腼腆的笑了,毕竟这可是少爷头一次当着面夸他。熊大的笑容里擦去了沙漠里磨砺出的野性,却堆起了更多发自内心的温暖:“都是按您规划的方案施工。对了,说到施工方案。你赶紧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说完赶紧关上窗户。
夜色渐深,两人又讨论了营区管理、人员培训、物资调配等具体事务。直到油灯添了第三次油,张熊大才想起安排好自家少爷的住宿。
所谓的招待所,其实是办公室旁的一间独立土坯房,比普通营房稍宽敞些。屋内一炕一桌一椅,炕上铺着新鲜的麦草,散发着干燥的香气。窗户糊着厚厚的毛头纸,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张熊大离开后,卢润东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雷彪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吴老六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陈默扶眼镜时手指的颤抖,沙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