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郊,八宝山殡仪馆。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初冬的寒意,无声地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
王海东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尽管死因蹊跷,尸骨无存,但这并不防碍那些生前与他称兄道弟、死后急着来瓜分利益的人们,在这里上演一场场虚伪的“悲痛”大戏。
豪车如云,衣香鬓影。这哪里是葬礼,更象是一场京州名利场的社交盛宴。
林默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撑着一把黑伞,独自一人站在灵堂外的老槐树下。他没有进去,只是冷眼旁观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群。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金融圈大佬,看到了几个平日里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监管干部,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有着红色背景的“中间人”。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并没有多少哀伤,更多的是算计和试探。
“林局,季哥来了。”耳机里传来周凯的声音,他在外围负责警戒。
林默转过头,只见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季云天走了下来。
只一眼,林默的心就沉了下去。
今天的季云天,和往常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判若两人。他没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那身昂贵的风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
他象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到林默面前。
“季哥?”林默皱了皱眉。
季云天抬起头,看着林默。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上车。”季云天的声音沙哑得象是含着沙砾。
林默没有多问,收起伞,跟着他坐进了那辆红旗车里。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
季云天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颤斗着手掏出一包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林默,收手吧。”
随着烟雾吐出,这句林默最不想听到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林默看着他,眼神平静:“为什么?因为王海东死了?还是因为他们给你施压了?”
“不是施压。”季云天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如果是施压,如果是威胁,我季云天什么时候怕过?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但是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季云天的声音开始颤斗,带着一丝哭腔。
“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缩。季云天的父亲,季振国,那是真正站在这个国家权力中枢的大人物,封疆大吏级别的实权派。
“你知道我爸跟我说了什么吗?”季云天惨笑一声,“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吼我。他只是用那种特别冷静、特别冷漠的语气跟我说:‘云天,回家吧。那个案子,不是你能碰的。’”
“我不服,我说我们要查到底,我说这是正义!”
“然后……然后我爸就笑了。”
季云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跟我说:‘孩子,你以为你在跟谁斗?你以为那是一个犯罪团伙?是一个叫白泽会的组织?’”
“‘错了。’”
季云天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林默,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个让他信仰崩塌的答案:
“‘那不是一个组织。’”
“‘那是一种生态。’”
“生态?”林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生态!”季云天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我爸说,在这个圈子里,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白泽会’总部,也没有一份写满了名字的名单。它就象空气,象水,像土壤。”
“它是那些顶级权贵之间的一场默契游戏。它是为了规避监管、为了利益交换、为了让他们的财富和权力能够代代相传,而共同构建的一套‘潜规则’。”
“在这个生态里,银行的‘硕鼠’负责提供资金,投行负责洗白,上市公司负责做帐,而某些掌握权力的人负责开绿灯。他们不需要开会,不需要宣誓效忠。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这个庞大的机器就会自动运转起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你动了其中一个,就是动了整个生态,就是跟这个阶层的所有人为敌!”
“我爸最后跟我说:‘这个生态的存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被默许的。因为它是维持某些平衡的必要手段。’”
“‘如果你再不收手,不用别人动手,我会亲自签发命令,把你调去西北边境的农场种地。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回京州一步。’”
季云天说完,整个人象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座椅上。
“林默,你明白了吗?”他看着林默,眼中满是悲凉,“我们以为我们在抓小偷,其实我们是在跟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作对。我们只是两只小蚂蚁,撼不动这棵参天大树的。”
“为了这个案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默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内心却象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生态”。
这个词比“组织”更加恐怖,也更加精准。如果是组织,可以斩首;如果是生态,你怎么去审判一片森林?你怎么去抽干一片海洋?
王建军的“善意提醒”,高明远的恐惧闭嘴,季振国的冷漠警告。
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林默这次面对的,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阶层,一种规则,甚至是一种早已在这个社会肌理中根深蒂固的……毒瘤。
如果是以前的林默,或许他真的会尤豫。
但经历了重生,经历了生死,看过了那么多被这个“生态”吞噬的普通人的眼泪。
他的心,早就硬得象块铁。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灰暗的雨幕。
“季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林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知道这是个生态,我知道这背后有多大的利益,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但是……”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季云天的眼睛。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必要的平衡’。”
“那么,这个逻辑,就是狗屎!”
“这个生态,就该被毁灭!”
“我不管它是谁创建的,也不管它有多大、有多深。既然让我林默看见了,既然让我林默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我就一定要把它给捅个窟窿!”
“哪怕天塌下来,哪怕粉身碎骨!”
季云天怔怔地看着林默,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兄弟。
林默伸出手,拍了拍季云天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而决绝。
“季哥,我不怪你。你有你的家族,你有你的顾虑。这件事水太深,没必要把你也拖下水。”
“你退出吧。”
“我会跟赵局说,是我独断专行,把你赶走的。”
说完,林默没有任何尤豫,直接推开车门,撑开黑伞,走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坚定。
就象是一个明知必死,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季云天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在颤斗。他的心在滴血。父亲的警告和林默的话语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
“回家吧……”
“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
一种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在季云天的胸腔里炸开!
“去他妈的生态!去他妈的家族!”
季云天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然后,他猛地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拿,就这么冲进了暴雨中,冲着那个背影撕心裂肺地吼道:
“林默!你给老子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