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又冷又冲。
耳边是“滴、滴、滴”的单调声响,象是永不停歇的钟摆,敲打着混沌的意识。
林默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山,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眼皮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得晃眼。
他花了好几秒才适应这刺眼的光线,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李晓曦就趴在他的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骼膊,睡得正沉。
她的脸色白得象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眼框下面是两团藏不住的青黑色。
原本总是象个小太阳一样神采飞扬的姑娘,此刻象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透着一股让人心揪的憔瘁。
林默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疼。
比车祸撞击时还要尖锐的疼。
他想抬起手,去摸摸她的头发。
可那只完好的右手,此刻却象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他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青筋绷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手才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终于,他的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软软的,带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
这个傻姑娘……
林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之前从未仔细想过自己和她的关系。
但现在,看着她为自己憔瘁成这副模样,他才发觉。
这个姑娘,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扎了根,再也拔不掉了。
或许是他的触碰惊动了她。
李晓曦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没从梦里完全清醒过来。
当她的目光对上林默那双正注视着她的眼睛时,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一秒。
两秒。
三秒。
下一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涌起了滔天的水雾。
“王八蛋!”
李晓曦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拳捶在了林默的胸口上。
她怕弄疼他,力道轻得象猫爪在挠。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滴在林默的病号服上,滚烫滚烫的。
“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医生说……医生说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骂着,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
“我……我错了。”林-默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又疼又软,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沙哑得厉害。
“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以后?!”
李晓曦又给了他一拳,这次的力气大了一点。
她趴在他的床边,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恐惧、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象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只能动弹的右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他知道,这个姑娘,这次是真的被吓坏了。
过了好久,李晓曦的哭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不许再有下次!你要是再敢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我就……”
她“我”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狠话来。
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句毫无威胁力度的狠话,却让林默低低地笑出了声。
胸口的伤处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笑!你还笑!”
李晓曦又气又心疼,手忙脚乱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对了,”她象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那份证据,我已经安全传回了京州!”
“赵局他们收到证据的当天晚上,就收网了!高明远那个老狐狸,在他那个破筒子楼里被当场拿下!”
“还有!华尔街那边也炸了!我们的证据通过外交渠道递交过去,‘歌利亚资本’的股价一天之内就崩了!给抓了!全世界的报纸头条都是他戴着手铐的狼狈样子!”
“季哥呢?他怎么样?”林默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兄弟。
“季哥没事!”李晓曦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他比你早醒了十天,就是几根肋骨断了,恢复得很快,前两天还拄着拐杖过来看你,骂了你半个小时才走。”
听到兄弟们都平安,林默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拼上性命去赌的这一局,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还有……”李晓曦的脸颊忽然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爸……他来京州了。”
“他……他没为难你吧?”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李晓曦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他来医院看过你好几次。还……还在赵局他们面前,承认你是他的……是他的……”
她后面的话声若蚊蝇,林默没听清。
“是什么?”
“女……女婿!”
李晓曦说完,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林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强势无比,视他为眼中钉的李建国,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转变。
一股暖流在他的心底里缓缓流淌。
这场胜利,堪称完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拄着一根拐杖的季云天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赵丰年。
“我靠!老林!你他妈可算醒了!老子还以为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季云天一看到林默睁着眼,激动得差点把拐杖都给扔了。
“你小子命够硬啊!”赵丰年也是满脸的喜色,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亲自给你摆庆功酒!”
林默看着眼前的兄弟和领导,笑了。
这种劫后馀生,与战友重逢的感觉,真好。
“对了,老林,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季云天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一些。
“高明远那老狐狸,在审讯的时候精神彻底垮了。”
“嘴里翻来复去就念叨着一句话。”
季云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说……‘白泽会……会保佑我的……’”
赵丰年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查了所有的内部系统和外部资料,根本没有一个叫‘白泽会’的组织。这个名字,就象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白泽会?
林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瞳孔里,那股属于“执刃者”的冰冷与平静,正在迅速回归。
高明远,歌利亚资本……
他有一种预感,这些被他扳倒的敌人,或许都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域之下,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影子。
林默的目光转向窗外。
京州的夜空,灯火璀灿。
但他知道,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真正的、更残酷的战争,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白泽会……”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