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发改委大楼,那间“朴素”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钱宏伟的问询,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季云天坐在他的对面,英俊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他和他带领的整个精英团队,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们从华青科技的业务聊到他外甥的公司,从个人财产申报聊到他妻子的消费习惯。他们旁敲侧击,他们设置陷阱,他们打感情牌,他们讲政策讲前途。
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钱宏伟,这只老狐狸,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全程保持着憨厚而真诚的微笑,对所有问题都有问必答,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承认自己治家不严,对外甥疏于管教,表示回去一定好好批评教育。他坦诚自己工作忙,对妻子关心不够,但坚称自己的家庭财产绝对清白,欢迎组织随时审查。
他就像一个无懈可击的铁桶,无论季云天从哪个角度进攻,都找不到一丝缝隙。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专案组的成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季云天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如果再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今天的问询就将以彻底的失败告终。明天一早,“金融国安首战失利”的消息,恐怕就会传遍整个系统。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林默的推断出了错?是不是那个别墅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钱宏伟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这声震动,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宏伟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就是这一眼。
季云天敏锐地捕捉到,钱宏伟那张始终挂著憨厚笑容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尽褪!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继续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垃圾短信。”
但季云天知道,出事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彻底击溃了这只老狐狸的心理防线。
会是什么?
季云天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和他那个“不靠谱”的对手——林默有关。
他不动声色,继续著问询的节奏:“钱主任,我们还是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关于您五年前,通过您远房亲戚的名义,在溪山别院购置的那套别墅”
“我没有什么别墅!”季天天的话还没说完,钱宏伟就厉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失控,和他之前温和的态度判若两人,“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不知道什么溪山别院!”
他急了。
他终于急了。
季云天的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正确的方向。林默,那个小子,他赌对了!
“钱主任,您别激动。”季云天故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证据表明,那栋别墅的房产,虽然不在您名下,但实际控制人,就是您。我们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对别墅的搜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钱宏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著桌子,因为激动,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你们这是诬陷!是迫害!我要向上面反映!我要告你们!”
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和他之前那个“清廉干部”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林默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夹克,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风尘,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季云天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感。
林默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状若疯狂的钱宏伟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办公桌前,将自己的手机,轻轻地放在了钱宏伟的面前。
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张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照片。
空旷奢华的客厅中央,一座由无数捆红色百元大钞堆积而成的“钱山”,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散发著罪恶而妖异的光芒。那刺眼的红色,像一记最沉重的铁拳,狠狠地砸在了钱宏伟的眼球上。
钱宏伟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那双伪装了一辈子的、憨厚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彩都在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个他经营了多年的、最隐秘、最安全的金库,那个他认为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的“狡兔之窟”,被人端掉了。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在这座红色的“钱山”面前,都变得像一个无比拙劣的笑话。
“不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著,发出了微弱的、不似人声的呢喃,“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林默收回手机,看着这个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
“钱主任,你演得很好。”
“只可惜,你不该在电视上说,你爱吃炸酱面。”
炸酱面!
这三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钱宏伟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输给了那些严密的程序,不是输给了那些专业的审讯技巧。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精心编造的一个谎言。
输给了一碗他或许已经很多年都没吃过的炸酱面。
“噗通”一声。
钱宏伟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钱是我拿的都是我拿的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季云天和他的组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他们鏖战了四个小时都撬不开的铁嘴,竟然被林默的一张照片、一句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攻破了。
季云天失神地看着林默。
他看着这个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从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履历、背景、专业知识,在这个男人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玩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