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白这几晚是真的没怎么合眼。
白天衣冠楚楚,在公司里运筹帷幄,晚上却像幽灵一样,在疗养院的走廊里来回徘徊。
他想知道,他母亲床头那盏小夜灯,到底能起什么作用。
毕竟,他总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
第一晚,什么也没发生。
他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个孩子。
反倒是他自己差点睡着,要不是靠咖啡提神,估计早就倒在走廊上了。
第二晚,有了动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透过门缝看到,母亲关了灯,然后开始哼唱。
那调子他很熟悉,是《小星星》。
但他仔细一听,又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歌,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摔碎的玻璃,怎么也拼不完整。
而且,每次哼的旋律还不太一样,仿佛是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乱飞。
第三晚,孟白决定采取行动。
他悄悄调取了疗养院的安保系统音频,把病房里的所有声音都录了下来。
他打算找专业人士好好分析一下,看能不能听出什么端倪。
这天,他把录音拷到电脑上,戴上耳机,开始逐帧分析。
各种杂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脑胀:空调的嗡嗡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有他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是“滴答、滴答”的声响,非常规律,就像老式钟表的指针在走动。
孟白一下子精神起来,把音量调到最大,仔细辨认。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殡仪馆找韩松时,在顶楼的杂物间里见过一个老式电钟。
那钟非常老旧,表面都掉漆了,却还在坚持走动。
难道……
孟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立刻上网搜索殡仪馆的资料,找到了那座老式电钟的照片。
他将电钟的滴答声与病房录音中的杂音进行比对,结果让他不寒而栗——两者的频率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他母亲的大脑……
孟白不敢再往下想。
他猛然意识到,母亲被囚禁期间,唯一能听到的外界声音,就是那座老式电钟的滴答声。
二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滴答声,就像一把无形的刻刀,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那些不成调的《小星星》,或许正是她在黑暗中,试图抓住的一丝希望。
这个发现让孟白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母亲需要的,不仅仅是光明,更需要的是……解脱。
与此同时,市妇联大楼里。
苏婉清正埋头整理一堆材料,准备参加即将举行的《被湮没身份恢复条例》听证会。
为了这份条例,她跑了很多地方,熬了很多夜,头发都快掉光了。
但她觉得值得。
因为她知道,这份条例能给那些像孟悦可一样的受害者带来真正的希望。
在走访e5幸存者家庭时,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五个家庭,其中四个家庭的孩子都有夜间惊醒的症状。
他们经常在半夜惊醒,浑身冒冷汗,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苏婉清起初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巧合。
但深入了解后,她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这些孩子在梦中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一个闪着灯的女人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停地哭泣。
孩子们说,那个女人很可怜,很害怕,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逃不掉。
苏婉清听得头皮发麻。
她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一种代际创伤的传递。
那些受害者虽然被囚禁了,但他们的痛苦通过某种方式传给了后代。
苏婉清立刻将这些案例汇总,写成一份《代际创伤传导报告》,准备在听证会上提交。
她还特意附上了一段匿名录音——那是她偷偷录下的一个孩子在梦中哭喊的声音:
“妈,你闭眼的时候……是不是也怕黑?”
她把这份报告夹进了程砚秋曾签署过的旧案卷中。
她希望这份报告能引起高层重视,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庄严肃穆的市纪检委大楼里,程砚秋正在主持“公民身份追溯基金”首次拨款会议。
会议室坐满了人,有财政代表、法律专家,以及社会各界人士。
气氛有些凝重。
“程主任,我有个疑问。”一位戴眼镜的财政代表站起来,语气尖锐,“我们为什么要给这些‘复活’的人拨款?如何证明他们确实是受害者?我们不能随意浪费纳税人的钱。”
程砚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段剪辑视频。
左边是孟悦可在清醒状态下按下手印的实时画面。
右边同步滚动着她二十年前“死亡证明”上的伪造签名比对图。
两者对比,真假立判。
“我们不是在赔偿幽灵,”程砚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是在修补被权力抹去的活人。”
会议室一片寂静。
没有人再提出质疑。
三分钟后,预算全票通过。
与此同时,在市中心一家名为“纸间行”的独立书店里。
林晚舟正忙着整理新到的书籍。
这家书店是他一手创办的,是他实现理想的场所。
他热爱书籍,热爱文字,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个时代。
突然,书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林先生,您的快递。”
林晚舟接过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封来自陆志明的信和一盘录音带。
信上写着:林兄,这是“终审”的录音,或许对你有用。
林晚舟心头一震,立刻拿着录音带跑到书店后面的专业工作室。
他把录音带放进播放器,戴上耳机,开始播放。
录音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很多人在说话。
林晚舟耐心等待,试图从噪音中分辨出有用信息。
他用专业的声纹剥离技术,一点点过滤噪音,提取人声。
渐渐地,一个女性主持人的声音浮现出来:
“对象周念慈具高度反抗性,建议转入长期意识抑制程序。”
林晚舟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仔细辨认语调,努力寻找线索。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这声音……竟然是现任卫健委某副主任年轻时的语调!
一股寒意从林晚舟脚底直冲头顶。
他没想到,当年参与迫害孟悦可的人,竟然至今仍在位!
他愤怒,他震惊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于是,他将这段音频嵌入《听得见的名字》展览导览程序中。
他把播放权限设得很隐蔽:只有当参观者在某个展品前停留超过三分钟,音频才会自动播放。
他要制造一种“主动发现”的公众参与感,让更多人参与到这场揭露真相的行动中来。
他相信,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疗养院b区。
韩松坐在值班室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水。
他刚刚向纪检组提出请求:允许他最后一次进入疗养院b区。
他想去看看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亲口对她们说一声对不起。
他不知道纪检组会不会批准。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亲自道歉,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韩松坐在纪检组临时办公室里,屁股像长了钉子,怎么都坐不住。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写满了忐忑,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终于,领头的纪检干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韩松同志,鉴于你主动配合调查,并且有立功表现的意愿,我们批准你的请求。”
韩松差点没蹦起来,激动得连声说:“谢谢组织!谢谢组织!”
半小时后,韩松在两名纪检干部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疗养院b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反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我就进去取点个人物品,不会乱来的。”韩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纪检干部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韩松径直走向曾经的锅炉房。
这里是他值班的地方,也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锅炉早就停用了,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开始翻箱倒柜,装模作样地寻找着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的目标很明确——锅炉房夹层。
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秘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韩松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夹层。
他颤抖着手,从里面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很沉,上面布满了灰尘。
他打开铁盒,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手写的值班日志。
这本日志,记录了他值班期间的每一天,记录了每次接送孟悦可的时间、体征变化,以及她说过的只言片语。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夜不能寐。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仿佛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年代。
那些冰冷的数字、枯燥的描述,都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页上,那页纸泛着淡淡的黄色,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内容却让他瞬间泪崩。
“她说,要是孩子听见灯在闪,就让他知道,妈妈没睡,只是不敢闭眼。”
韩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人,他辜负了一个母亲的期望,辜负了一个孩子的爱。
他擦干眼泪,抬起头,坚定地对纪检干部说:“我要把这本日志作为新证据提交,我要为我曾经的罪行赎罪!”
与此同时,在市郊的殡仪馆顶楼,孟白正在进行着一项疯狂的计划。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戴着头灯,像个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穿梭。
他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便携式音箱,和一个双声道播放系统。
他要用声音,唤醒母亲沉睡的记忆。
他把音箱架设在防爆灯旁边,然后把双声道播放系统连接到音箱上。
他精心挑选了两段音频:一段是母亲哼唱的《小星星》,另一段是殡仪馆顶楼老式电钟的滴答声。
他把两段音频合成了起来,然后设置成循环播放。
午夜时分,殡仪馆顶楼寂静得可怕,只有音箱里传来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母亲哼唱的《小星星》,带着一丝忧伤,一丝怀念;电钟的滴答声,则像一把无形的刻刀,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们的心房。
孟白静静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防爆灯的变化。
他知道,母亲的意识,就隐藏在这盏灯的光芒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灯光没有任何变化。
孟白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他的计划失败了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灯光的节奏,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固定的三短一长,而是缓慢地回应着音箱里的旋律,仿佛某种迟来的和声。
孟白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母亲听到了!她真的听到了!
他立刻拿出录音设备,屏息录下了全过程。
他要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他要用证据,证明母亲的清白。
录音结束了,孟白迫不及待地戴上耳机,开始回放。
然而,当他听到录音内容时,却瞬间愣住了。
在背景音中,除了灯光的闪烁声和音箱的播放声之外,竟然多了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不属于任何已知设备或人员。
风掠过屋顶,吹动着挂在墙角的童装残片,银色的丝线在月光下闪烁,如同无声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