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铺了一层塑料雨布,雨布上又垫了一层红地毯。
厨房外,临时支了两口大铁锅,一揭开锅盖,水蒸汽象是原子弹爆炸一样,打着卷的往上窜。
掌勺师傅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叼着烟,铁铲敲得锅沿叮当响,操着方言大声说着什么。
锅里是天麻炖土鸡,天麻切片,带着股药香,完美中和了土鸡汤荤味,汤头清亮回甘,是本地宴席的头牌硬菜。
另一口锅煮着腊蹄子炖野笋,猪蹄咸香醇厚,竹荀脆嫩爽口,吸饱肉汁后越嚼越香,粘稠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啥也不要就能吃一大碗,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帮忙上菜的婶子们来回穿梭,喝酒的爷们儿吹牛划拳,新郎新娘挨个桌子敬酒,入目所见皆是喧嚣热闹。
姜槐喝下第二杯白酒之后,只觉天旋地转,耳边的嘈杂声一会远一会近,和3d环绕音效似的。
他知道这是差不多了,这一杯接近三两,两杯就是半斤多,而且还不知道是多少度的,怕再喝就要丢人现眼,连忙讨饶进了屋。
屋里只有钱老和小松。
钱老是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也可能是触景生情,早早就回了屋,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目光有些空洞,大概是在追忆往昔。
小松则是被钱老强行带回来的,毕竟人家大喜的日子,留一个“不确定因素”在外面,万一闹腾起来岂不是给主家添堵?
此刻在那边看电视,动不动呵呵笑两声,怪渗人的。
姜槐自顾自躺在床上休息,空调暖气一吹,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没过一会便迷迷瞪瞪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夫妻俩的那帮朋友同事也回了屋。
他们知道明天得早起,因此都没喝多,一个个嗑着瓜子,聊着闲天,捧着茶叶水“滋溜滋溜”的喝着。
姜槐被吵醒后也没动,继续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听他们东扯西扯。
都是年轻人,聊的无非就是工作、八卦之类的,谁谁谁和哪个有一腿,某某某又钓了个新大款,听着也挺有意思。
就在又要睡着的时候,就听其中一个“哎呦”一声,好象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张伟你来看,这人实名举报的对象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主持人?”
是张伟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屋了。
“还真是,就那个被打脸的主持人,媳妇你过来看看,这举报人不就是我俩上次给洋芋的那个小丫头?”
这一下,屋里彻底喧闹起来,本来随意在网上刷到的瓜,没曾想竟然和身边人有关,这搁谁谁不好奇?
有人把手机声音放到最大。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王晓实名举报,知名主持人吴澜利用职务之便,与日本学者小林春羽相互串通,借其主持的文化访谈节目为对方大肆炒作造势。
节目中,吴澜刻意鼓吹小林春羽在学术研究上的权威性,淡化我国学者的贡献和研究,以此图谋更高的学术地位。
作为回报,吴澜多次收受某个包装为文化交流团体的境外组织的大额资金,更是举家迁入日本国籍……
节目外,更是贬低我国传统民间技艺,吹捧他国,阿腴谄媚至极……”
这个王晓的口才很好,把很多事说的绘声绘色,再加之吴澜的确颇有知名度,一时间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只可惜,她犯了一个很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没有实际证据,单纯的想靠舆论来呼吁有关部门调查。
只在最后放了一段录音。
吴:“听着那边的动静,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东京留学时,看过一场人形净琉璃表演,真是耐人回味。”
小林:“哦?你喜欢我们的人形净琉璃?”
吴:“是啊,那才叫真艺术,三味线一弹,全场安静,念白有腔有调,爱恨贪嗔痴都演得活灵活现。说起来,本土的傀儡戏我也看过几次,总觉得差点意思。动作笨拙单调,唱腔也浮夸,没法让人静下心来欣赏,顶多算是杂耍,没什么艺术深度。”
小林:“是么,其实你们的也挺热闹的。”
吴:“热闹只是一时的,经不住琢磨,以前都是演给不识字的乡下人看的,你听那边吵吵嚷嚷的,闹得头疼,看着就俗气……”
然后就是一段“窸窸窣窣”的杂音,貌似偷录被发现了。
这段所谓的“证据”听的屋里吃瓜的众人哭笑不得。
这特娘的也算证据?
他们这群人都是听张伟说过那天的事情以及看过那段“求婚视频”的,这才能推断出这段录音指的是什么事。
可什么都不知道的广大网友能知道个啥?说不定连人形净琉璃是个啥都不知道。
实际上他们也是现场搜了一下,才晓得那玩意就是日本的人偶表演。
果不其然,视频评论区里,全是对这段录音的质疑。
有的问这能代表什么,顶多算是精日吧,其他证据呢?
有的问这段录音的前因后果呢?没头没尾的,很象是恶意拼接的啊!
但更多的好象被带偏了,全在讨论傀儡戏和人形净琉璃孰强孰弱。
可怜这个王晓哪里有其他证据?
她大学毕业后,以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被吴澜相中,成为其私人助理,平日里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事情,甚至还多次一同去过日本。
可以前虽然经常被叼难挖苦瞧不起,却只以为是自己没做好,全然没有举报的心思,怎么可能保留证据?
说白了就是被打压习惯了,也被那种“老式师徒关系”的思想给禁锢住了,觉得领导这么做是一种提携,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还是上次在无人区,她被吴澜迁怒当众甩了一巴掌又辱骂了几句,这才在心中生出裂隙。
没住进竹楼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哭唧唧的时候,正巧碰上心情大好的张伟夫妻,被好言安慰了一番。
冰天雪地里,那一个热乎乎的土豆让她彻底觉醒了,于是临时录的音,回去之后整理整理就发网上举报了。
现在人还躲在朋友家,生怕被报复呢!
好歹也是混传媒圈的,她深刻的知道正义可能会迟到的,但水军一定不会。
果不其然,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
洗白无非就是避重就轻,转移注意力,反向泼脏水这几招。
评论区忽然跳出来好多“同事。”
“作为澜姐前同事,我说句公道话,澜姐绝对不是这种人,上次去湘西采访非遗继承人,对人家态度可尊敬了……”
“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和王晓共事过半年,她私下挺虚荣的,经常在我们面前眩耀日本的化妆品多好用,人均素质多高,没想到现在倒打一耙,真是服了。”
几条评论连着冒出来,语气那叫一个恳切,还偶尔提两句“办公室茶水间”“上次部门聚餐”这类细节,看着比真同事还真。
王晓单打独斗怎么可能斗的过有组织有预谋的水军,瞬间落入下风,成了一个“背主求荣”的小人。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是好大的本事。
由此可见,在如今这种信息化社会,舆论的威力比真枪实弹更为可怕,只要稍微带带节奏,亦或者刻意隐瞒某些信息、放出某些信息,那泱泱百姓立刻变成提线木偶,让干嘛就干嘛。
一旦大势已成,哪怕是少数清醒的人也无能为力了。
而这边知道一点点真相的吃瓜群众,皆是心中有些不忍,尤其是那小俩口,都皱着眉头,象是想帮忙却有心无力。
还是一个朋友无意提了一嘴:“把那“求婚视频”放到网上去,好歹也算个证明不是?”
此话不假。
那段视频固然证明不了吴澜和小林春羽勾勾搭搭,却也能让录音显得不那么莫明其妙,好象恶意拼接的一样。
可话虽如此,此等行为直接等同于和吴澜这种知名主持人对着干了。
压力着实不小。
万一落个“毁谤他人名誉”之类的罪名,赔钱事小,进去了可就玩大发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朋友都在场的原因,把心一横,干了!
就冲小丫头那天临走之际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这事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妈的!
两人当即登上那还在火热着的账号,先是把那段视频上载上去,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举报视频之下,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倒也不是真莽,说的进可攻退可守,只针对那段录音,不针对其他。
这下可算是热闹了。
水军再牛逼,那也只能空口白话,哪象他俩这般有图有真相?
众吃瓜网友也总算明白了这段莫明其妙的录音是怎么一回事,难怪突然谈起傀儡戏这么小众的话题,敢情这年头还真有人耍傀儡戏啊……
哎不对,怎么特娘的又是这个道士?
正盘着腿“吭哧吭哧”的劈竹丝,然后以一种堪称“眼花缭乱”的手法编出一匹马来。
手搓傀儡?!
虽然只是一个大致的框架,但尼玛手艺真是没的说啊!
那竹马头摇屁股甩的,还真挺象那么回事。
不过,你一个道士怎么编竹子编的这么溜?
别说后头那个后现代风格竹楼也是你手搓的。
不对,还特么会耍?
这是什么很简单的玩意吗?
不是要练很久的吗?
你这道士是不是也太不务正业了点。
于是这莫名躺枪的道士又莫明其妙的多了两个标签:
元歌、熊猫克星。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谁蹭谁的热度,整件事情迅速发酵,三个人的粉丝数量蹭蹭往上涨,直接干到热搜榜了。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伟小俩口正暗自庆幸赌一赌单车变摩托,那吴澜此刻却是慌了神了。
之前她可以稳坐钓鱼台,那是是因为她的身份可以不在乎这点小小的“污蔑”,都是空口白牙的东西,唯一能查出来的就是她的国籍了。
不过现在移民还是什么新鲜事吗?
只要低调一些,别引起基本盘众怒就好了。
她刚才也正是这么做的,让水军去转移注意力,等热度稍微一过,谁还记得这点小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上热搜了,这是台里领导都要问询的事情。
哪怕台里领导其实早就有所耳闻,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他自己的儿子都在洛杉矶呢,但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其实解决方式也挺简单。
抓小放大,模糊矛盾,化实为虚,先道歉再喊冤……手段太多了,文化人玩这些东西不要太简单了好吧。
抓小放大,就是把关注点集中在傀儡戏上,而并非采访节目本身。
模糊矛盾,就是把两国的民族矛盾转化为艺术上的切磋。
化实为虚,便是把那个境外机构说成子虚乌有的事情。
先道歉再喊冤就更简单了,先深刻反省自己平时在工作上是不是太严谨了,导致对下属过于严厉了,这才闹出这次的风波,要做出深刻反省。
然后再放出一段还尚未正式播放的节目切片,以此来证明只是纯粹的学术交流而已,不存在所谓的吹捧、打压。
学术无国界,这是人类文化领域的探讨,这是属于文人的风骨,难道这也错了吗?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的确很有作用。
吃瓜网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学术是否有国界”这个庞大命题之上。
有说无国界的。
这些人拿医学方面举例,说若不是老美在1989年,以700万美元的象征性价格向我国转让了当时全球最先进的乙肝疫苗生产技术,我国说不定还要多死很多人。
也有说有国界的。
说如果没有国界,那很多科技为什么会被卡脖子?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却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件事的本质是讨论学术有没有国界吗?
如果举报人说的属实,背后真有某境外机构的影子,那这分明就是一件鬼子亡我华夏之心不死,企图一步步蚕食我国文化界,以达到从根本上动摇华夏文明根基的事情。
西泠印社就是一个最好的缩影。
当年那个文人心目中的至高殿堂,那个天下第一社,如今竟然被日本人占据了半壁江山。
若是社长之位也遗落敌手,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别的不说,学生的教程被改的少了吗?
小说里都不允许出现的屏蔽词,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小学课本里?
起初,没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还是因为此事太火,就连钱老那个群里也有所讨论。
一个群友转发了吴澜放出来的节目切片,上面正是小林春雨对着那几个刚出土的石鼓做专业性很强的解读,各种晦涩难懂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和天书似的。
群里很是不忿,说若是钱老的媳妇还在,哪有这个鬼子狗叫的份?
钱老本就被外面的热闹搞得触景生情,此刻又被提及伤心事,只能黯然神伤,喟然长叹。
倒是一直看电视的小松忽然跑了过来,对着手机摇头晃脑的叫着你,
“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