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河谷的路比想的要长。
不是距离问题——从腐毒山脉到河谷,直线不到三百公里,开车半天就该到了。
长的是路上看到的景象。
车队第一站是灰石镇,一个小型幸存者据点。战前这儿有八百人,靠采石灰岩和经营净水站为生。车队进镇时,没看到欢呼人群,只看到一片死寂。
防御墙破了个大口子,墙边堆着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变异体的。房屋大多损毁,有的还在冒黑烟。广场医疗帐篷里挤满伤员,呻吟声哭声隐约传来。
“三天前,一支从腐毒山脉溃逃的变异体群路过这儿。”接待的镇民代表是个独臂中年男人,脸上满是疲惫,“我们拼死守住了镇子,但死了两百多人,伤的更多。药不够,医生也不够……”
林蔷沉默走过帐篷,看那些缠满绷带、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一个小女孩抱着破布娃娃,呆呆坐在盖白布的尸体旁,不哭不闹,眼神空洞。
“她父母都死了。”独臂男人低声说,“才六岁。”
陆烬握紧拳。胖子别过脸,眼眶发红。小刀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林蔷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她从随身空间取出一包从摇篮储备里找到的旧时代糖果——包装褪色了,但密封完好。
“吃糖吗?”她轻声问。
小女孩缓缓抬头,看糖果,又看林蔷,然后慢慢迟疑地伸手拿了一颗。她没剥开,只是紧紧握在手心。
“甜。”小女孩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妈妈说过,糖是甜的。”
林蔷眼眶瞬间湿了。她揉揉小女孩的头,站起身对独臂男人说:“我们会留些药品和食物。另外联盟医疗队正从腐毒山脉往周边来,明天应该能到这儿。”
“谢谢……”男人哽咽,“真的谢谢……”
车队离开灰石镇时,所有人都沉默。
接下来旅程,类似景象不断重复。
被变异体摧毁的农场,只剩焦黑田地和几具挂在篱笆上的尸体。
炸断的桥,难民用简陋木筏渡河,有人失足落水再没浮上来。
被污染侵蚀的树林,树木扭曲成怪异形状,树下散落被寄生的人类遗骸。
每一幕都在无声说:胜利的代价,远不止战场伤亡。
净焰行动确实摧毁了摇篮这最大污染源,切断了全球污染网络枢纽。但在此之前,污染已扩散三年,已改变这片土地,夺走无数生命。胜利阻止了最坏结果,但挽不回已发生的悲剧。
“我们做得不够。”车队路边休整时,胖子闷声说,“赢了又怎样?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不能停。”林蔷望远方地平线新升起的太阳,“赢摇篮,只是给了我们重建的机会。真正艰难的工作,现在才开始。”
陆烬站她身边,望道路尽头:“河谷会是什么样子?”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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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队到河谷外围。
最先看到的是那片郁郁葱葱净化林。翡翠营地提供的净化植物在这儿长得格外茂盛,形成数公里宽的绿色屏障,把河谷工作站牢牢护在里面。林间能看到巡逻哨兵和正在扩建种植区的工人。
“看起来还好。”胖子松口气。
但车队穿过净化林,真正进河谷区域时,所有人都愣了。
河谷工作站,他们曾经的家,那间从小杂货铺发展起来的避难所,现在几乎认不出来了。
原本围绕杂货铺搭的简易房屋防御工事,已被一片规划整齐的临时建筑群取代。几十顶联盟制式帐篷整齐排列,旁边是仓库、食堂、医疗站等设施。更远处新永久性建筑正在施工,起重机声音此起彼伏。
杂货铺本身倒还在——那栋不起眼平房奇迹般完好无损,门前“咸鱼杂货铺”招牌依然挂着,只是旁边多了新牌子:“星火联盟·东部后勤中心”。
但杂货铺周围,已看不到熟悉面孔了。
“人都去哪儿了?”胖子跳下车,茫然看来来往往陌生士兵工作人员。
一年轻联盟军官跑过来,朝林蔷陆烬敬礼:“林蔷女士,陆烬指挥官!欢迎回来!季铭川委员和苏文远委员正在指挥部等你们。”
“季委员?苏委员?”林蔷皱眉,“苏文远不是在摇篮吗?”
“苏委员昨天通过传送门回来的。”军官解释,“他说有紧急事务要处理。请跟我来。”
传送门?林蔷陆烬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惊讶。
他们跟军官走向新建的二层建筑——河谷指挥部。沿途不断有人认出他们,投来敬畏、感激、好奇目光。有人想上前打招呼,但被军官礼貌拦下。
指挥部会议室里,季铭川和苏文远正在争论什么。
“不能这么急!”季铭川声音带罕见激动,“我们刚打赢一场战争,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时间消化摇篮技术!现在就开全球会议讨论文明重建纲领?太仓促了!”
“但时机正好!”苏文远推眼镜,镜片后眼睛闪狂热光芒,“摇篮被净化,全球污染网络崩溃,所有幸存者势力都在观望!现在不确立联盟领导地位和重建方向,等各地势力重新站稳脚跟就晚了!”
“那也不能把林蔷推到台前当旗帜!”季铭川拍桌子,“她才刚经历生死考验,需要休息!而且你知道承载源初核心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权力,是枷锁!”
“所以我回来了。”苏文远声音低下来,“我找到了缓解信息过载的方法。只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找到了什么方法?”林蔷推门而入。
会议室两人同时转身。季铭川看到她明显松口气:“林蔷,你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还好。”林蔷走到会议桌前看苏文远,“你说找到了缓解信息过载的方法?”
苏文远点头,从随身包取出金属盒子:“摇篮数据库里找到的。旧时代神经接口技术,配合星炬专用意识分流协议。理论上,它可以把源初核心传输的信息流预处理,只将有价值部分传给你主意识,其余存外部设备,需要时再调取。”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精致银色头环,表面刻细密纹路。
“但这是理论。”季铭川严肃说,“这种技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大脑,甚至导致人格分裂。而且林蔷,你真想好了吗?要成为文明继承者,承载这重量?”
林蔷没立刻回答。她拿起头环,入手冰凉,重量轻。
“代价是什么?”她问苏文远。
“你需要定期维护设备,而且一旦戴上就不能轻易取下——否则存的外部信息会一次性冲击你大脑,后果不堪设想。”苏文远坦诚说,“另外这技术会逐渐改变你思维模式。你会更理性更高效,但也可能失去一些人类感性特质。”
“像你母亲那样?”陆烬突然开口。
苏文远身体一僵。几秒后他缓缓点头:“是。我母亲笔记里提到,她上传意识前已用类似技术三年。那三年她解决了十七个重大科研难题,但也几乎没笑过没哭过,甚至很少去看我。”
会议室沉默。
林蔷摩挲头环上纹路。她能感觉到源初核心正在意识深处缓缓脉动,那些存在其中的文明记忆像深海的水压,无时无刻不提醒她肩负的责任。
不用这头环,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这力量,甚至可能被它吞噬。
但用的话,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吗?一个更接近“继承者”,更远离“林蔷”的存在?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把头环放回盒子,“先告诉我联盟现在情况,你们刚才在争论什么。”
季铭川苏文远对视,开始汇报。
情况比林蔷想的更复杂。
摇篮被净化后,全球污染网络确实崩溃了。但各地残存变异体并没全消失,反因失去统一控制变得更狂暴不可预测。许多小型幸存者据点在这波混乱中覆灭。
同时那些战争中与联盟合作的外来势力——霜语者、熔炉城、漂流者舰队等——开始提各自要求。他们要技术要资源要新秩序中的话语权。
而联盟内部,分歧也开始显现。东方基地、自由港、钢铁城、翡翠营地这些核心成员,在重建方向、资源分配、技术共享等问题上都有不同意见。
“三天后,联盟将在腐毒山脉开第一次全球代表会议。”季铭川调全息地图,上面标注几十个光点代表已确认参会势力,“预计超三十个幸存者势力代表出席。会议主题是‘战后重建与文明复兴纲领’。”
他看林蔷:“按原计划,你作为晨曦继承者、源初核心持有者,将是会议核心人物。你发言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世界走向。”
压力如山。
林蔷闭眼深吸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有决断。
“我会参加。”她说,“但以我自己的方式。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河谷的老朋友们。”林蔷看窗外,“胖子、小刀、白薇、周宇……还有那些和我们一起从最开始走到现在的人。我需要先找回‘林蔷’,再去思考‘继承者’该做什么。”
季铭川沉默片刻点头:“他们在后勤区帮忙。白薇在医疗站,周宇在技术部,胖子和厨师队在准备晚餐,小刀在训练新兵。”
“谢谢。”林蔷转身出会议室。
陆烬跟在她身后。走廊里他轻声问:“你真想好了?”
“没有。”林蔷坦白,“但我知道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所谓的继承文明就没意义。文明终究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如果连身边的人都顾不上,又谈何照顾整个世界?”
她顿了顿声更轻:“而且我想看看,我们为之战斗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两人出指挥部,朝后勤区走。
夕阳把整个河谷染成金色。炊烟从食堂升起,食物香气飘散空气中。远处传来训练场上口号声,医疗站门口有伤员晒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玩耍。
这一切平凡琐碎,却充满生命气息。
食堂门口他们看到胖子——他系围裙正在大铁锅前翻炒什么,满头大汗但脸上带满足笑容。旁边几个年轻人帮忙,听他吹嘘“当年和蔷姐闯天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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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小刀正教一群新兵近身格斗技巧。她话很少但每个动作干净利落,引来阵阵惊叹。一胆大新兵问她“怎么才能像您一样强”,她想想回答:“先学会活下来。”
医疗站白薇刚完成一台手术正在洗手。她白大褂沾血迹脸上带疲惫,但看到病人被平安推出手术室时眼中欣慰清晰可见。
技术部临时工棚里周宇和几个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从摇篮运出的设备争论不休。桌上摊满设计图纸,地上堆零件,每人都眼睛发亮,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
林蔷站远处静静看这一切。
这些人这些场景这些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就是他们为之战斗的理由。
不是宏大理想不是崇高使命,只是为了让这样的日常能延续,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值得。”她轻声说,像在回答自己之前问题。
陆烬握她手:“现在去见他们吗?”
“等等。”林蔷摇头,“让他们先忙完。而且我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好告诉他们我可能要变成另一个人了。”林蔷苦笑,“准备好接受他们失望或担心的眼神。准备好说再见。”
她转身朝杂货铺方向走。
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只想开间小店卖薯片快乐水的咸鱼店主,如今手握着整个旧时代文明的重量,站在新时代门槛上。
英雄的代价,或许就是在拯救世界的同时,渐渐失去原本的自己。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回到这最初起点的地方,她还想再当一会儿——
只是林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