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腐毒山脉的第十三天，环境糟透了。空气粘糊糊的，一股子甜腻混着腐烂。
按“灰烬旅者”给的那块图指的方向，目标是山里一处叫“噬光深渊”的大裂谷，那儿标着个很可能是古代信标的信号。可光是往那儿靠，代价就大得吓人。
翡翠营地三个老手，想采一种发荧光的苔藓，结果苔藓底下猛地蹿出些透明快得像闪电的线虫玩意儿，两个瞬间就被拖进菌毯深处没了影，剩一个让小刀跟钢铁城的雷烈拼死拽回来，可腿沾了带腐蚀的粘液，伤得重，白薇尽力救了，也只能让翡翠营地的人先送回去。
自由港的水手长，走一处看着挺结实的石桥，桥毫无征兆就塌了。他反应快抓住了边，可底下突然喷出股带着精神干扰的紫雾，让他一下子迷糊了。是老陈冒险甩出绳子，跟苏文远的副手一块，才硬把人拉回来。可之后水手长就一直昏昏沉沉，头疼得厉害。
就连有黑焰的陆烬，强行驱散一片高浓度腐蚀能量雾障后，消耗也极大，脸色发白，体内“烬”的波动明显厉害起来，得不时停下缓气。
只有林蔷，靠着星纹棍持续给出的那点微弱但稳的共鸣指引，还有空间农场里那些带着纯净生命能量的番茄黄瓜（她当“特殊抗辐射补给”分给几个要紧的人），状态还相对好些，也能给大家指出稍微安全点的路。
“不能再这么硬闯了。”在一处由不知啥巨大骨头形成的天然岩窟里歇脚时，苏文远擦着眼镜上的脏污，脸色难看，“损失太大。那图碎块的信儿可能不全，或者这儿的危险远超咱想。带的物资和抗辐射药耗得太快。”
雷烈检查着自己动力装甲上被酸液蚀出的印子，声音发闷：“这才走了一半不到。前头据说还有能量乱流区和‘活的地形’。装备和人不够，硬闯是送死。”
翡翠营地的青叶闭眼感觉着周围，脸发白：“这儿的草木……全是恶意和饿劲儿。它们在‘盯’着咱，等咱虚。”
“灰烬旅者”的影鸦还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擦他那把怪模怪样的匕首，好像外头的事跟他无关。但林蔷留意到，他目光时不时扫过陆烬，又扫过自己，像是在掂量什么。
陆烬靠坐在岩壁边闭眼调息，黑焰在他身上时隐时现，压着外头能量的侵蚀和体内“烬”的躁动。林蔷走过去，递给他一颗空间里最新鲜的番茄。
陆烬睁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接过去默默吃了。清凉的生命能量流过，让他紧皱的眉头松了点。
“咱得做个决断了。”林蔷转身对着大伙儿，声音在岩窟里清楚响起来，“接着往前，风险太大，可能全搭进去。掉头回去，之前的白费了，那信标点可能永远碰不着。”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每张疲惫、犹豫或决绝的脸：“我提个法子，分兵。”
“分兵？”苏文远皱眉。
“对。”林蔷指着摊开的地图（结合了灰烬旅者碎片和眼镜一路补的数据），“咱现在在这儿。前头大概五公里，是头一个明确的能量乱流区。再往后，地形和危险说不清。我觉着，组一支精悍的突击小队，人控制在十个以内，只带最必要的家伙和吃用，轻装快走，试试闯过乱流区，到信标点做初步侦察和采核心数据。”
“剩下大部分人，包括伤的、非打仗的技术员和大部分补给，由大部队带着，退到咱三天前经过的那个还算安全的‘石林营地’建个前头站，守着等信儿。要是突击小队成了，能回站里补了再动。要是败了……至少大部队能保住。”
这提议很残酷，但可能是眼下最清醒的路。突击小队就是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
岩窟里一时静得只有外头怪风响和隐约的嘶鸣。
“我去。”陆烬头一个开口，声音低但没商量余地。他的力量和“烬”的共鸣，探这种地方离不了。
“我得去。”林蔷平静地说，“星纹棍指路是关键。”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对空间和生命能量的运用，可能也是小队活命的依仗。
“算我一个。”小刀站起身，没表情。
“老板，你不能扔下我！”胖子急了，“攻坚、负重、修东西，哪样少得了我？那些邪门机关陷阱，说不定胖爷我能瞧出来呢！”
眼镜推推起雾的镜片：“数据分析、信号破解、设备维护……突击小队得要技术支持。我在后头能远程支应，但至少得有个懂行的跟队。”他看周宇。周宇虽然怕，但咬了咬牙，点点头。
苏文远跟副手对了下眼神：“自由港要一手信儿。我自个儿带队，带一个最精的护卫。”
雷烈敲敲胸甲：“钢铁城没往回缩的习惯。我和我副官入。”
青叶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口气：“翡翠营地……折不起了。但能供些驱这地方生物的药剂和伤药方子，也派人跟大部队建站，用我们的门道帮着守。”
影鸦这时才慢腾腾起身，声音沙哑：“雇主要的是信标点核心数据。我跟突击小队。”
很快，突击小队定下了：林蔷、陆烬、小刀、胖子、周宇（技术）、苏文远跟他护卫（代号“海狗”）、雷烈跟他副官（代号“铁砧”）、影鸦，拢共十人。
大部队由老陈、眼镜（远程支应）、青叶跟其他势力副手带着，拿大部分物资和伤的，明儿一早按原路退回石林营地。
定下了，岩窟里气氛更沉。这可能是好些人最后一宿。
夜深了，大部分人抓紧歇着补力。林蔷靠坐在洞口附近，望外头那永夜似的黑和偶尔划过天的怪光，心里倒不怕，就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知的决绝。
很轻的脚步声靠近，陆烬在她旁边坐下，没挨太近，但带了丝让人心定的气息。
“怕么？”他低声问，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林蔷笑了笑：“有点儿。但更多是……觉着必须得去。就像当初决定进鬼影峡谷，就像决定建河谷工作站。总觉得，有啥东西在推着我，也勾着我往前。”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蔷，要是咱能活着回去……”他顿了顿，好像有点难开口，这在杀伐决断的陆烬身上极少见。
林蔷转过头，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看他。他侧脸线条在阴影里格外硬，但眼神深处，好像有啥在翻。
“回去咋样？”她轻声问。
陆烬喉结动了动，目光从黑漆漆的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映着黑焰或寒冰的眼睛，这会儿竟显得有点……笨拙和紧。
“要是……要是咱能活着回去，”他吸了口气，像用上了所有力气，一字一句，清楚又慢地说，“我想正式跟委员会申请，跟你建……永久伴侣关系。”
林蔷愣住了。耳朵里好像只剩下自己突然咚咚急跳的心，和洞外呼呼的风。
永久伴侣关系……在东方基地，在这末世，这不光是感情上的应承，更是扎扎实实的利益、担子和命的绑定，比旧时候的婚书分量还重，得要最上头审核和公告。
陆烬……这是在求亲？在这地方？这时候？
看着林蔷愕然的样，陆烬好像更紧了，但他没挪开眼，反而更专注地看她，声音低低的却再认真不过：“我知道太突然，时候也糟。但我不想再等，不想再有什么‘要是’。这回进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仔细想过：“打从你头一回开那破卡车进基地，用薯片换我s级晶核起；打从你为了守住应承，在尸潮前头立起高墙起；打从你一回回做那些看着像咸鱼、实则比谁都胆大心定的选择起……我就知道，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让我瞅见，在这末世里，除了活命和毁，还有另一种可能——建东西，有盼头，还有……暖乎。”他声音有点哑了，“你就像一团闯进我冰凉世道的火，不烧得慌，却倔倔地燃着，让我忍不住想凑近，想……守着这团火。”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极小的、温顺的黑焰静静烧着，映亮了他眼里深藏的、几乎从没露过的软和：“我身子里这‘烬’，是毁的劲儿。它躁，危险，连我自个儿都控得艰难。可怪了，靠近你的时候，靠近你那怪怪的空间和那根棍子的时候，它会变得……安生点。好像你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定心丸’。”
“林蔷，”他看着她，眼神烫人又坦荡，“我不懂啥叫讲究，也不会说好听话。我能应你的就一条：只要我还喘气，我这黑焰，就会挡在你前头，烧干净所有想伤你的玩意儿。我的命，跟你拴一块儿。基地的规矩，末世的难，往后所有没影的事，咱一块儿扛。”
“你……愿不愿？”
岩窟外头是吞没一切的黑和险，岩窟里头是队员们睡沉的呼吸。就在这一小片静地里，陆烬，这个被叫作东方基地最强刀子、冷硬如铁的男人，用最朴实、甚至有点磕巴的话，剖开了自个儿里头，献上了他能想到的、最沉的应承。
没花，没戒指，只有伤、脏、不知生死的明日，和掌心那一簇为她驯下来的黑焰。
林蔷的心被一种又酸又烫的东西涨满了。她想过陆烬对她或许不一样，但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绝地，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没立刻应，只是看着他掌心的焰，又抬眼看他紧巴巴专注的眼。时候好像停了。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没碰那焰，只是轻轻盖在他手背上。他手很烫，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陆烬，”她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你知不知道，你这求亲……真的很不会挑时候，也很不会来事儿。”
陆烬眼神暗了下，手微微颤了。
林蔷却握紧了他手，直看着他眼：“但是，很‘陆烬’。也很……‘林蔷’。”她停了停，吸口气，清楚地说：
“我这个人，怕麻烦，想躺平，一条咸鱼只想随水漂。可不知咋的，碰上你之后，这条咸鱼好像老被你架火上烤，烤得不得不翻面，不得不扑腾。”
“可怪的是，架火上烤的时候，我反而看清了不少东西，也……找着了想做的事，想护的人。”她目光温软又定，“所以，要是这团火是你的，那……”
她凑近了些，在他愣怔的眼里，用很轻、但再清楚不过的声音说：
“我愿意。”
陆烬的瞳孔猛地一缩，好像有巨大的星光在里头炸开。掌心的黑焰忽地一窜，又被他强压下去，化成更温顺的流淌。他反手握住了林蔷的手，劲很大，却又小心着不弄疼她。
没抱，没亲，在这四下是险的绝地，在这众目睽睽（虽然别人好像都睡了）的边儿上，就只一只紧紧交握的手，和彼此眼里映着的、不用说的光。
“那就说定了。”陆烬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种落定的稳，“活着回去，我就打报告。”
“嗯。”林蔷笑着点头，泪却莫名有点糊眼，“活着回去。”
就这当口，影鸦那角落的阴影，好像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而装睡的胖子，在被窝里无声咧开了嘴，又赶紧憋住。远处，小刀翻了个身，背对他们，嘴角好像也弯起个极小的弧。
那点短暂的温度被收了起来。黎明前最黑的时辰，突击小队十人，检查家伙，服下最后份量的抗辐射药，跟要撤的大部队无声别过。
然后，转身，决然踏进前头那吞掉所有光的、叫“噬光深渊”的裂谷入口。
风，刮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