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尽的第三天，秋雨来了。
不是夏天的瓢泼大雨，也不是冬天的绵绵细雨，是秋天的雨——不紧不慢，淅淅沥沥，一下就是一整天。雨丝细密，把整个清河镇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林念薇站在门诊室的窗前，看着雨中的街道。行人不多，都撑着伞匆匆走过。卫生院今天病人也不多，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也可能是那场风波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散——虽然观摩会成功了，虽然检查复查合格了，但有些信任一旦打破，重建需要时间。
“林医生，3床病人要出院了。”小赵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我这就过去。”林念薇拿起听诊器。
3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糖尿病足感染住院两周，现在伤口愈合良好，血糖控制稳定，可以出院了。
“奶奶，回家后要继续控制饮食，按时吃药，定期来复查。”林念薇一边写出院小结一边叮嘱。
“知道了，林医生。”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多亏了你，我这条腿保住了。我闺女在市里大医院工作，说这么严重的糖尿病足，在他们那儿可能要截肢呢。”
“您恢复得好，是您自己配合治疗。”林念薇温和地说。
送走老太太，林念薇回到门诊室。下一个病人还没来，她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雨。
沈清晏早上去了县卫生局开会，说是关于医联体建设和卫生院下一步发展规划的重要会议。她知道，这次会议可能决定很多事——包括她的未来。
省里的培训班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为期一个月。沈清晏已经明确表示，培训回来，她可能要正式接任院长。而沈清晏自己，很可能调去县医院，负责医联体建设。
这是机会，也是挑战。成为一院之长，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多的压力。她才二十五岁，真的准备好了吗？
“林医生，有你的快递。”小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是一个从省城寄来的包裹，不大，但包装精致。林念薇拆开，是一套精装版的《医院管理学》和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熟悉的字迹：“薇薇，听说你要去参加院长培训班，爸爸为你骄傲。这套书是我托人从北京买的，希望对你有所帮助。记住，管理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爱你的爸爸。”
林念薇的眼眶有些湿润。父亲是退休的中学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不善表达，但总是默默支持她。这套书不便宜，他肯定是省吃俭用买的。
她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力量。是的，她不能退缩。那么多人在期待她，那么多人在支持她。
下午，雨还在下。门诊病人零零星星，林念薇抽空开始整理卫生院的档案资料——这是为交接做准备。虽然沈清晏还没正式调走，但她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档案室里，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中飞舞。卫生院的档案不算多，但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病历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林念薇一页页翻看，像是在阅读卫生院的历史。她看到了沈清晏刚来时的艰难，看到了卫生院第一次购进口腔科设备的兴奋，看到了非典时期的坚守，看到了新农合实施后的变化
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挑战；每个挑战，都有不同的应对。
翻到最近三个月的档案时，她停下了。这些档案，大部分是她亲手整理或经手的：检查不合格的通报、整改方案、抢救记录、纠纷处理材料、复查合格通知、观摩会方案
短短三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从一个普通医生，成长为代理院长，现在即将成为正式院长。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林念薇突然意识到，她正在成为卫生院历史的一部分。而这段历史，还在书写中。
傍晚，沈清晏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找到了档案室。
“在整理档案？”沈清晏问。
“嗯，熟悉一下。”林念薇说，“卫生院的过去，很有趣。”
“是啊，很有趣。”沈清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刚来的时候，卫生院只有三间平房，一台x光机还是坏的，医生只有四个，护士两个。现在，我们有门诊楼、住院部，设备虽然老旧但齐全，医护人员二十多个。”
“变化真大。”
“变化还会更大。”沈清晏说，“今天的会议定了，医联体建设正式启动。县医院和我们卫生院，还有周边几个乡镇卫生院，组成医联体。资源共享，人才互通，技术帮扶。”
“这是好事。”林念薇说。
“是好事，但也有挑战。”沈清晏看着她，“医联体成立后，卫生院的定位要更明确。我们是基层首诊机构，要承担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慢性病管理，健康促进。疑难重症要及时转诊，康复期病人要接收下转。”
“我明白。”
“还有，”沈清晏顿了顿，“我的调动也定了。下个月你去培训，我在卫生院主持工作。你培训回来，我交接，然后去县医院医联体办公室。”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林念薇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舍不得？”沈清晏笑了。
“有点。”林念薇诚实地说，“您是我的老师，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榜样。您走了，我怕做不好。”
“你能做好。”沈清晏认真地说，“这三个月，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而且，我不是真的走，我还在医联体办公室，随时可以请教。”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档案室里光线昏暗，两人都没有开灯。
“小林，做院长和做医生不一样。”沈清晏缓缓说道，“做医生，你只需要对病人负责。做院长，你要对病人负责，也要对职工负责；要对医疗质量负责，也要对医院发展负责；要对上级负责，也要对群众负责。”
“我知道。”
“压力会很大。”沈清晏说，“你会遇到不理解，会遇到挫折，会遇到非议。你会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院长？我当个普通医生不好吗？”
林念薇沉默了。这些问题，她确实想过。
“但当你看到卫生院在进步，看到病人在受益，看到职工在成长，你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管理者的成就感，不是治好了某个病人，而是带好了一个团队，办好了一个机构，服务了一方百姓。”
窗外，雨声潺潺。档案室里，两代管理者在交接。
不是交接印章，不是交接文件，是交接经验，交接理念，交接责任。
“我还想跟你分享三点体会。”沈清晏说。
“您说。”
“第一，管理者要有人情味，但也要有原则。对职工要关心，但要按制度办事；对病人要同情，但要按规范治疗。”
“第二，管理者要有远见，但也要脚踏实地。要规划发展，但要从实际出发；要追求进步，但要一步一个脚印。”
“第三，管理者要有担当，但也要会放权。该扛的责任要扛，该放的权力要放；要相信团队，要依靠团队。”
林念薇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
“就这些。”沈清晏站起来，“其他的，你会在实践中慢慢体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管理风格，你不用成为第二个沈清晏，你要成为第一个林念薇。”
“我会努力的。”林念薇也站起来。
“我相信你。”沈清晏拍拍她的肩，“走，去吃饭。雨这么大，今天就在食堂吃吧。”
食堂里，人不多。秋雨让很多人提早回家了。厨师老张做了热腾腾的面条，配上自己腌的咸菜。
“沈院长，林医生，今天雨大，吃碗面暖暖身子。”老张热情地招呼。
“谢谢张师傅。”林念薇接过面条。
面很烫，汤很鲜。在秋雨的夜晚，吃一碗热面，心里暖暖的。
“林医生，听说你要当院长了？”老张突然问。
林念薇看了沈清晏一眼，沈清晏点点头。
“还在准备阶段。”林念薇谨慎地说。
“好啊！”老张高兴地说，“你当院长，我们支持！你为病人好，为卫生院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谢谢张师傅。”林念薇心里一暖。
吃完饭，雨小了些。林念薇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在想沈清晏的话，在想父亲的期望，在想同事的支持，在想病人的信任。
压力确实大，挑战确实多。
但——
她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笔记本快写满了，从第一页的忐忑，到现在的从容。
她翻到空白页，写下：
“管理心得之二十：传承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管理心得之二十一：压力是成长的催化剂，挑战是能力的试金石。”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有了停的趋势。
她知道，雨总会停。
天总会晴。
而她，总要前行。
因为，她是医者。
是即将成为管理者的人。
是清河县卫生院未来的院长。
是基层医疗改革的参与者。
是千千万万基层医务工作者中的一员。
她的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算数。
秋雨中的抉择，已经做出。
接下来，是行动。
是担当。
是前行。
夜深了。
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卫生院里，灯火温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