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念薇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寒气像无数细针,刺透了她单薄的工装。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白色的灰烬。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每处关节都在抗议。
站起来时,膝盖的伤口撕扯般地疼。她咬着牙,用布条重新包扎了手掌和膝盖,然后收拾好东西。
按照老赵的地图,今天应该能到黑石岭。
出发前,她检查了剩下的东西:两张烙饼、半壶水、火柴、盐、匕首、手术刀、胶卷和信,还有七块八毛钱。老赵给的十块钱,她只用了两块二,买了一些必需品,剩下的她要留着到北京用。
山路开始向下延伸,这意味着她正在走出深山。树木渐渐稀疏,偶尔能看到被开垦过的山坡,种着些耐寒的作物。又走了大约两小时,她看到了第一缕炊烟——从一个山坳里升起。
那应该是个小村庄。林念薇没有靠近,而是绕开了。她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黑石岭。
那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岭,岩石裸露,呈现出一种深黑色,在周围苍翠的山峦中显得格外突兀。岭下有一个小镇,房屋低矮,几条土路交错,最大的建筑物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着黑色的煤山——应该就是货运站了。
林念薇在山坡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观察着下面的镇子。
货运站很繁忙,几辆解放牌卡车进进出出,工人们穿着黑色或蓝色的工装,推着小车装卸煤炭。站台旁停着一列货车,黑色的煤车一眼望不到头。
她需要找到王老六。
但怎么找?直接进货运站问?太危险了。万一王老六不在,或者已经换了工作,或者根本不可靠?
她在山坡上等到傍晚。太阳西斜时,工人们开始下班,三三两两地离开货运站,走进镇子。林念薇看到了一个机会——有个落单的老工人,背着帆布包,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
她悄悄跟了上去。
老工人走进镇子,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林念薇等了片刻,也跟了进去。
酒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烟草的味道。老工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要了一两白酒,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
林念薇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也要了一碗面——这是她三天来第一顿热饭。
面很普通,清水煮的,加了几片菜叶,但热乎乎的汤下肚,让她冰冷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些。
她慢慢吃着,同时注意着旁边桌的老工人。那人大概六十岁左右,脸上布满煤灰和皱纹,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
“大爷,”林念薇轻声开口,“跟您打听个人。”
老工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谁啊?”
“王老六,在货运站干活的。”
老工人的表情变了,变得警惕起来:“你找他干啥?”
“一个姓赵的师傅让我来的,说王老六能帮忙。”
听到“姓赵的师傅”,老工人的眼神稍微松动了一下:“哪个赵师傅?”
“赵家沟的赵师傅。”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我就是王老六。”
林念薇心里一松,但表面上保持平静:“赵叔说,您能帮我安排一辆煤车。”
王老六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伤口和破旧的工装上停留:“你要去哪儿?”
“往北。”
“具体去哪儿?”
林念薇犹豫了一下:“远地方。”
王老六没再追问,只是说:“煤车明天一早发车,去保定。从保定你可以转车去北京。”他顿了顿,“但你得明白,煤车上没吃没喝,冷得很,还要躲检查。被发现的话,轻则赶下车,重则送去派出所。”
“我明白。”
“还有,”王老六压低声音,“最近查得严,听说在抓一个女逃犯。货运站今天早上还贴了通知,要我们注意可疑人员。”
林念薇的心沉了沉:“那”
“我有办法,”王老六说,“但得委屈你一下。”
他指了指桌上的空酒瓶:“明天早上五点,货运站西墙外,有个废弃的煤仓。你在那儿等我,带上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套旧工装,还有一点煤灰。你得扮成男的,脸上抹黑点。”
林念薇接过布包:“谢谢王师傅。”
“不用谢我,老赵的人情我得还。”王老六站起身,摸出几毛钱放在桌上,“明天见。记住,五点,别迟到。”
他走了。林念薇吃完面,付了钱,也离开了酒馆。
她需要一个地方过夜。镇子里有小旅馆,但她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最终,她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砖窑,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风。
夜里很冷,她蜷缩在砖窑的角落,盖着自己带来的破衣服,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但她不敢生火,火光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睡不着,她就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借着月光翻看。书页上,沈清晏的笔记工整清晰,记录着各种草药的功效、配伍禁忌、常见病的治疗方案。
在治疗冻伤的那一页,沈清晏写了一行小字:“严寒伤体,更伤人心。医者当暖人心,而后治其体。”
林念薇的手指抚过这行字。沈清晏总是这样,把治病和做人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人与人的连接。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沈清晏的情景。那时她刚下乡,水土不服,发高烧。是沈清晏连夜采药,守了她一整夜。醒来时,他正在熬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这是他当时说的话。
现在,他需要别人来治他的心,救他的命。
林念薇合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承诺。
天快亮时,她睡着了,但很快又冻醒了。看看天色,大概四点钟。她起身,换上王老六给的工装——果然很旧,打着补丁,但厚实。又按他说的,从地上抓了点煤灰,抹在脸上和手上。
镜子是没有的,但她能想象自己的样子:一个瘦小的男工人,脸上脏兮兮的,谁也认不出本来面目。
收拾好东西,她向货运站走去。
天还没亮,镇子还在沉睡。货运站西墙外,果然有个废弃的煤仓,半边已经塌了。林念薇躲在阴影里,等待。
五点整,王老六来了,推着一辆空的手推车。
“跟我来,”他低声说,没有多余的话。
林念薇跟着他,绕到货运站的后面,那里有一个小门,平时大概用来运垃圾的。王老六打开门锁:“进去后右拐,第三列火车,第七节车厢。我已经把煤堆掏空了一块,你钻进去,外面用煤盖好。”
“检查怎么办?”
“这趟车我负责押运,查车的人我熟,打点过了。”王老六说,“但你得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火车要开一天一夜,中间会停几次,加水加煤,你都别动。”
林念薇点点头。
王老六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姑娘,这条路不好走。就算到了北京,也未必能成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去吧。”王老六推开门,“一路小心。”
林念薇钻进小门,按照指示找到了那节车厢。果然,在煤堆的一角,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去的空间。她钻进去,王老六在外面用铁锹铲煤,把她埋了起来。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煤块之间的缝隙透进一点微光。空气里全是煤灰的味道,呛得她想咳嗽,但忍住了。
没过多久,火车鸣笛,缓缓开动。
煤车没有客车那么平稳,颠簸得很厉害。林念薇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煤块硌得她浑身疼。但比起这些,更难受的是闷热——虽然外面是冬天,但煤堆里不通风,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她尽量调整呼吸,节省体力。水壶里还有一点水,但她不敢多喝,不知道要在车里待多久。
时间变得模糊。在黑暗和颠簸中,她只能根据透进来的光线变化判断白天黑夜。中间火车停了两次,她能听到外面的人声、脚步声、装卸货物的声音。
有一次,脚步声就在她头顶响起。
“这车煤检查过了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查过了,没问题。”是王老六的声音。
“最近查得严,再查一遍。”
林念薇屏住呼吸,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铁锹插进煤堆的声音,离她很近。煤块松动,一些碎煤掉下来,落在她身上。
“你看,没事吧。”王老六说,“赶紧的,还要赶路呢。”
脚步声远去了。林念薇松了口气,但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火车继续前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离北京还有多远。只能相信王老六,相信老赵,相信这条用信任连接起来的暗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饿又渴,意识开始模糊。煤灰吸进肺里,喉咙干得冒火。水壶已经空了,最后一口水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喝光了。
她想起了沈清晏教她的方法:在缺水的环境下,可以含一块小石头在嘴里,刺激唾液分泌。
可是现在,她连动一下都困难。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时,火车开始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比前几次停站都要热闹。她听到了清晰的广播声:“保定站到了,保定站到了”
保定!她心中一震,这意味着离北京只有一步之遥了。
但紧接着,她听到王老六压低的声音,是从煤堆上方传来的:“姑娘,听得到吗?”
林念薇轻轻敲了敲煤块。
“保定站查得严,你待着别动。这车煤要卸一半,但你这节车厢不卸。等晚上,我想办法让你出来。”
她又敲了敲煤块,表示明白。
外面传来卸煤的声音,铁锹铲煤,小车推运,持续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整列火车的重量在减轻,但她这节车厢确实没有动。
天黑了。车站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终于,煤堆被扒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林念薇贪婪地呼吸着,但吸进去的依然是煤灰,呛得她剧烈咳嗽。
王老六把她拉出来:“快,趁现在。”
林念薇几乎站不稳,三天没怎么进食喝水,又在煤堆里憋了一天一夜,她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王老六扶着她,跳下车厢,躲到一堆枕木后面。他递过来一个水壶和两个馒头:“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出去。”
林念薇接过,不顾一切地吃喝起来。馒头很硬,水很凉,但此刻胜过任何美味。
“听着,”王老六低声说,“保定站查得很严,你不能从这里出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是我一个亲戚家,在站外。你在那儿休息一晚,明天想办法去北京。”
“怎么去?”
“有趟慢车,从保定到北京,查得相对松。但你没有票,得混上去。”王老六看着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后面的路,靠你自己。”
林念薇点点头:“已经够多了,谢谢您。”
王老六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带着她,沿着铁轨的阴影,悄悄向站外走去。
夜色中,保定站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北京就在那个方向,不到两百公里。
那么近,又那么远。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路。
剩下的,她也能走完。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