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薇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清晏的眼神逐渐涣散,但那双眼中最后闪烁的清明,像黑夜里的星辰,刺穿所有迷障,也刺穿了她的绝望。
“准备手术室。”陈建国冷漠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给沈大夫用镇定剂。”
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要架起沈清晏。
“不许碰他!”林念薇突然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会自己走。”
她迎上沈清晏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沈大夫,我们走。”
沈清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身形有些不稳,却坚决地推开了要搀扶他的人。
陈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他那种程式化的温和:“林同志很关心沈大夫,这很好。一起送他们过去吧。”
林念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医院的走廊仿佛被无限拉长,两侧的白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她能听见身后那些人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像命运的倒计时。
就在穿过第二道门时,沈清晏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向右侧墙边倒去。
“沈大夫!”林念薇急忙上前搀扶。
混乱中,沈清晏的手似乎无意地撞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走廊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陈建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紧张,“快开灯!”
“可能是跳闸了!”有人喊道。
黑暗中,林念薇感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紧接着,一个冰凉的、小小的东西被塞进她手心。
是那把手术刀——沈清晏藏在袖中,本该用来做“手术演示”的手术刀。
“走。”一个字,气息微弱却清晰,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来的。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林念薇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明白,这是沈清晏用最后清醒的时刻创造的唯一机会。
“别乱动!都站在原地!”陈建国在黑暗中命令,“小李,去看看电闸!”
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林念薇看见沈清晏已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似乎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能再犹豫了。
她悄然后退,背贴着墙壁,摸索着向走廊另一端移动。那里有一扇平时很少使用的小门,通往医院的后院。她记得,因为那是她和沈清晏以前采集中草药时偶尔会走的通道。
“林同志?”黑暗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叫她的那个人离得不远,似乎正在四下张望。
“我去找手电。”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然后加快脚步。
手碰到了冰冷的门把手。她轻轻转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寒风瞬间灌入。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荒废的后院。
“你要去哪?”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过来。
林念薇的心几乎停跳。是陈建国,他就站在不远处,手电筒的光直射在她脸上。
“我……我想透透气。”她竭力保持镇定,“里面太闷了。”
陈建国缓步走近,手电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林同志,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迷茫。但你要相信,我们是来帮助沈大夫的。他是宝贵的人才,国家需要他,人民需要他。”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像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你可能不知道,沈大夫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的一些想法……很危险。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关于他的研究,或者……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林念薇紧紧攥着手中的手术刀,刀柄的纹路深深印进掌心。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沈大夫只是想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陈建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林同志,你还年轻,不懂有些‘病’不是身体上的,是思想上的。沈大夫的才华,如果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可以造福千万人。但如果走偏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电闸修好了!”远处有人喊道。
几乎同时,走廊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让林念薇眯起了眼睛。她看见陈建国就站在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身后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冬夜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把门关上吧,外面冷。”陈建国说,向前走了一步。
林念薇的手背在身后,手术刀已经转到了便于攻击的位置。她上过战场,见过血,知道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但她更知道,一旦动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而且,她能对付陈建国,对付不了他身后的整个系统。
陈建国又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要亲自关门。
就在这时,医院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着火了!药房那边着火了!”
“快来人啊!”
呼喊声、奔跑声、警报声瞬间打破了医院的死寂。
陈建国猛地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和恼怒:“怎么回事?!”
趁着他分神的刹那,林念薇猛地拉开门,闪身冲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拦住她!”陈建国厉声喝道。
但后院里,一道黑影突然从废弃的杂物堆后冲出来,挡住了追来的两人。
“快走!”一个压低的声音喊道,是之前给沈清晏递水的小护士,她脸上满是决绝,“药房那边我点了把火,撑不了多久!”
林念薇来不及道谢,转身就向后院的矮墙跑去。她知道墙外是一条窄巷,穿过去就是县城的边缘地带。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小护士的痛呼,但她不能回头。翻过墙时,她的手被粗糙的砖石划破,温热的血流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变冷。
落地后,她没有丝毫停留,向着记忆中最黑暗的方向跑去。
县城很小,很快就能被搜遍。她需要在天亮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然后想办法联系外面——联系任何可能帮助沈清晏的人。
但她有什么筹码?一个赤脚医生,一个没有背景的知青,对抗的是掌握着“科学”和“权威”的庞大机器。
寒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林念薇躲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她摊开手掌,那把手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刀柄上还残留着沈清晏的温度,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迹——不是她的。
忽然,她想起沈清晏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真相,就藏在最明显的地方。”
最明显的地方……
她仔细端详手中的手术刀,这是一把普通的柳叶刀,医院常见,唯一特别的是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沈清晏的工具都会做这样的标记。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把刀?为什么沈清晏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还要将它塞给自己?
林念薇的手指抚过刀柄的每一处纹路。在“沈”字的最后一笔,她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用力一按,刀柄的末端弹开了。
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细的胶卷。
林念薇的手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沈清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早就准备好了证据,而今天晚上的一切——那些反常的“精神症状”,那些“胡言乱语”——都是为了让陈建国相信他处于崩溃边缘,从而放松警惕。
他用自己的安危作赌注,换取了这份证据能够传出去的机会。
而她,是他选中的信使。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搜捕已经开始了。
林念薇迅速将胶卷藏进内衣夹层,把手术刀恢复原状握在手中。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也不是害怕的时候。
沈清晏用最后一丝清醒为她争取了时间和机会,用自己作饵引开了追捕者的注意力。她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远处的火光还在闪烁,那是小护士点燃的希望,也是牺牲。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将手术刀藏进袖中,转身没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夜色漫长,但总有一线光,会刺破最深重的黑暗。
而她,必须成为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