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门在身后沉重地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胡孝仁冰冷的目光彻底隔绝。瞬间,林念薇如同坠入了沸腾的血海与雷霆交织的炼狱。
暗红近黑的毒雾不再是视觉上的存在,而是变成了粘稠、灼热、带着强烈腐蚀性和刺鼻甜腥的实体,劈头盖脸地包裹上来,挤压着口鼻,灼烧着裸露的皮肤。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咽下烧红的铁砂,肺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比注射的药剂更加猛烈。
比毒雾更可怕的是那无形的、如同实质风暴般的精神冲击——混乱、狂暴、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这意志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林念薇的脑海,搅动着她的思维,撕扯着她的意识,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撕碎!她知道,这是沈清晏正在承受的、来自“阳煞”反噬和“浊气”侵蚀的双重折磨,外溢形成的可怕精神场!
圆柱空间内,能见度极低,只有毒雾中偶尔窜过的暗绿色电芒,短暂地照亮中央那个剧烈挣扎的模糊人影。锁链撞击的巨响,肉体撞击壁障的沉闷轰鸣,还有沈清晏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念薇被这狂暴的环境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药物导致的虚弱和精神上的剧痛让她几欲崩溃。她死死咬着早已鲜血淋漓的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不能倒在这里。沈清晏就在前方,等待着她。
她凭着感觉,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挣扎嘶吼的中心挪去。每走一步,都像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精神上的冲击让她头痛欲裂,眼前不断闪现出混乱破碎的画面——地窟的黑暗,狼群的幽绿眼睛,陈卫国骸骨的惨白,老人浑浊眼中的悲苦……还有,沈清晏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和他此刻痛苦的扭曲。
终于,她靠近了。透过翻滚的毒雾,她看到了沈清晏。
他悬在半空,锁链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汩汩流淌,将身下的毒雾都染成了更深的暗红色。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某种内在的狂暴力量而不自然地扭曲、膨胀,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皮肤表面,隐约可见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熔岩裂纹般的光芒在皮下急速流转、冲突,所过之处,皮肤焦黑起泡,又迅速被周围涌入的暗红毒雾“修复”(或者说,侵蚀覆盖)。他的双眼赤红如血,瞳孔涣散,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挣扎和嘶吼。
这就是胡孝仁所说的“阳煞”外显?沈清晏特殊的血液和体质,在胡孝仁邪恶的“预处理”和“浊气”侵蚀下,被强行激发、扭曲,变成了这种狂暴失控、与毒雾激烈冲突的状态?
林念薇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她看着他遭受的非人折磨,比她自己承受的痛苦更甚百倍。
“沈清晏……”她嘶哑地喊道,声音在狂暴的噪音中微不可闻。
沈清晏似乎听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活物的靠近。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毫无理性的眼睛,锁定了林念薇。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被锁链束缚的身体猛地向她所在的方向挣动,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是在回应她,而是将她当成了新的攻击目标!他彻底失控了!
林念薇心中一凛,却没有后退。时间紧迫,胡孝仁只给了十分钟。她必须立刻行动。
她举起手中的针套。针套在这狂暴的能量场中,微微发烫,表面的云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闪过,仿佛也在对抗着周围邪异的侵蚀。她闭上眼睛,竭力摒弃那疯狂精神冲击的干扰,将全部意念沉入针套之中。
这一次,不是模拟邪毒,也不是祈求温暖。而是最纯粹、最坚定的“唤醒”与“守护”——唤醒沈清晏被痛苦和疯狂淹没的自我意识,守护他残存的、属于“沈清晏”的那一部分,引导他体内那狂暴的“阳煞”之力,去对抗、驱逐那侵蚀他的“浊气”,而不是被胡孝仁利用去“桥接”平衡!
她要将胡孝仁的“疏导”,变成一场由内向外的“净化”与“反击”!
这无异于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不仅会失败,还可能因为刺激那狂暴的“阳煞”而导致沈清晏瞬间崩溃,或者引来胡孝仁的雷霆手段。
但她别无选择。
“灵台、膻中、关元……”林念薇默念着胡孝仁指定的穴位,也是人体上中下三处至关重要的能量枢纽。她握着针套,将针尖(虽然没有实体针,但针套本身就带有引导能量的“意向”)对准沈清晏的眉心(灵台穴所在区域)。
“沈清晏,看着我!回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同时将凝聚了全部“唤醒”与“守护”意念的针套,隔着翻滚的毒雾和狂暴的能量场,虚虚点向沈清晏的眉心!
针套骤然光芒大盛!不再是温润的银白,也不是模拟邪毒的暗红,而是一种清澈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污浊的淡金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穿透粘稠的毒雾和混乱的精神风暴,直射沈清晏眉心!
“呃啊——!”
沈清晏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却也似乎夹杂了一丝不同意味的嘶吼!他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那纯粹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裂痕般的动摇!眉心处,那流转的暗金色“阳煞”裂纹,与针套的淡金光芒接触的瞬间,剧烈地波动、冲突起来,仿佛有两股同源却不同性质的力量在激烈对抗!
有效!针套的“唤醒”意念,似乎触及了他被淹没的意识核心!
林念薇精神一振,顾不上自身因强行催动针套而加剧的头痛和虚弱,再次凝聚意念,针套光芒更盛,沿着她意念的引导,如同无形的细针,试图“刺入”沈清晏的灵台穴,将那“唤醒”之力灌注进去!
然而,就在针套的无形“针意”即将触及沈清晏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沈清晏体内那狂暴的“阳煞”,似乎感受到了外力的“入侵”和“引导”,不仅没有顺从,反而如同被激怒的火山,更加狂暴地爆发出来!一股灼热、暴烈、充满了毁灭性排斥力量的气流,以沈清晏为中心,猛地炸开!
“轰——!”
林念薇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强化玻璃内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毒雾。手中的针套光芒骤然黯淡,几乎要脱手飞出。
而沈清晏,在爆发出这股反震之力后,身体也猛地一僵,随即更加剧烈地抽搐起来,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暗金色的、仿佛熔融金属般的血液!锁链被挣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断裂!他眼中的疯狂更甚,理智的裂痕仿佛被彻底抹平!
失败了?!不仅没能唤醒他,反而刺激得“阳煞”更加狂暴,加重了他的伤势和失控?!
林念薇瘫倒在玻璃壁下,浑身剧痛,眼前发黑,心中充满了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晏被彻底侵蚀、毁灭,或者成为胡孝仁的“活引”?
不!不能放弃!
她挣扎着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看向沈清晏。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眼中那偶尔闪过的、如同溺水者般的绝望和无助……她不能丢下他!
她想起了老人给她的那片车前草叶子,那苦涩的汁液。车前草,清热解毒,利水渗湿……或许,不能直接对抗“阳煞”,但能否稍微“安抚”或“疏导”他体内因“阳煞”与“浊气”冲突而产生的、那种如同焚身煮骨般的“内热”和“淤塞”感?
她没有时间细想,也没有别的选择。她再次握紧针套,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将意念集中在“唤醒”和“引导阳煞对抗浊气”上。而是将意念沉入自身,沉入刚才吞服下车前草汁液后,身体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清凉苦涩的感觉。
她想象着这种感觉,想象着清澈的溪流冲刷污浊,想象着清凉的微风抚平燥热。然后,她将这经由自身感知和意念“转化”后的、“清解”与“抚慰”的意象,通过针套,再次传递出去。
这一次,针套没有发出耀眼的光芒,只是微微温热,散发出一圈极其柔和、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晕,如同初春新芽的颜色,带着生命的气息。
林念薇强忍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一步步再次靠近沈清晏。他依旧在疯狂挣扎,但对这柔和的光晕,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剧烈的排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和专注,将针套的“针意”,极其轻柔、缓慢地,再次点向沈清晏的胸口——膻中穴。这里是气海之交,也是情绪和能量剧烈波动的中心。
“清晏……别怕……我在……”她用自己都听不清的气音呢喃着,将那股“清解”与“抚慰”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注入。
针套的淡绿光晕,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沈清晏剧烈起伏、布满暗金裂纹的胸膛上。光晕与那狂暴的暗金“阳煞”接触,没有激烈的冲突,而是如同水滴渗入干涸滚烫的土地,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被蒸发、消融大半,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似乎真的顺着针意,渗入了沈清晏的穴位。
沈清晏疯狂的挣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他赤红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林念薇的方向,眼中的疯狂血色,似乎褪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露出了深处一丝茫然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有效!哪怕只有一丝!
林念薇精神大振,不顾自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继续集中意念,维持着那微弱的“清解抚慰”之力,针套缓缓下移,指向沈清晏小腹的关元穴。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关元穴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
束缚着沈清晏右臂的一根粗大锁链,竟然在刚才那波“阳煞”爆发和持续的疯狂挣扎下,从中断裂!
失去束缚的右臂,带着万钧之力,猛地横扫而出!目标,正是近在咫尺的林念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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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击若是打实,以林念薇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林念薇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她只看到一只覆盖着暗金裂纹、青筋暴起、指甲尖长乌黑的恐怖手臂,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清晏那双赤红的、刚刚恢复了一丝茫然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他仿佛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决绝的嘶吼,那横扫而来的手臂,竟然在距离林念薇面门不足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地,以一种极其扭曲、违背常理的方式,猛地顿住,然后狠狠地向内蜷缩,五指成爪,深深地抠进了自己另一侧肩头的皮肉里!
鲜血,混合着暗金色的“阳煞”光芒,从他的肩头狂喷而出!
他用自残的方式,强行阻止了自己失控的攻击!
“沈清晏!”林念薇失声惊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清晏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因为剧痛和强行控制而蜷缩成一团。他抬起头,看向林念薇,那双赤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疯狂与理智在其中激烈地拉锯、撕扯,最终,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在他眼底深处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两个字:
“快……走……”
然后,那丝清明再次被汹涌而来的痛苦和疯狂淹没,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身体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只是这一次,那挣扎似乎带上了一种自我毁灭般的绝望。
林念薇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她知道,沈清晏为了不伤害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刚才那番尝试,虽然没能彻底唤醒他或净化浊气,但似乎短暂地触及了他的意识,也为他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尽管代价惨重)。而断裂的锁链和沈清晏的失控加剧,恐怕已经引起了外面胡孝仁的警觉。
十分钟……快到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清晏一眼,将那抹绝望中挣扎的清明刻在心里。然后,她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扑向那扇紧闭的气闸门。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气闸门内侧开关的瞬间——
“哧——!”
气闸门外,传来气体排放的声响,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门,从外面被提前打开了。
胡孝仁那佝偻瘦削、拄着拐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防毒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圆柱空间,扫过断裂的锁链和更加狂暴的沈清晏,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嘴角溢血、正试图冲出来的林念薇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实验数据出现预期外波动时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更深的、近乎贪婪的兴致。
“看来,‘桥接’失败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过,‘戊’的反应比预想的更有趣。而你,林医生……”
他的目光,落在林念薇手中那枚已经恢复古朴、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淡绿光晕的针套上。
“……你的‘针’,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林念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逃不掉了。
而沈清晏那最后一丝挣扎出的清明,和他无声的“快走”,成了此刻唯一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倒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