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黑石岭(1 / 1)

黑石岭的雪,似乎比别处更重,更密。不是那种轻盈的飘洒,而是沉甸甸的、被风裹挟着、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般横着切割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色昏暗如铅,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风雪提前带来的夜幕。能见度低得可怕,几步之外,便只剩下混沌的白。

林念薇搀扶着沈清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将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再深深陷进下一个。她的体力刚刚被那奇异的“血引”之法强行唤醒,如同被透支的油灯添了最后一勺油,光亮虽起,却也知道油尽灯枯只在转瞬之间。而沈清晏,因失血过多,身体发冷,脚步虚浮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每走一步,他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

风雪迷眼,方向全靠指北针和脑海中那幅简陋的地图维系。林念薇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地形轮廓——地图上标注的黑石岭,以陡峭嶙峋的黑色岩石着称,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偶尔在狂风吹开雪幕的刹那,露出下方狰狞如兽齿的、暗沉如铁的山石棱角。

“前面……好像有片林子……”林念薇眯着眼,透过风雪,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比周围山影更浓重的、起伏不平的黑色轮廓,像是被雪压弯的密林,“地图上标了,黑石岭北坡有一小片老松林,穿过去,后面就是伐木道的起点。”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带着喘息。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量稍稍从她肩上移开一点,试图自己走稳,却一个踉跄,林念薇连忙用力撑住他。

“别逞强。”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保存体力,前面的林子可能更不好走。”

沈清晏没再坚持,只是将手臂从她肩上拿下,改为互相搀扶,借着她提供的支撑,一步步向前挪动。

终于,他们靠近了那片林子。果然是一片老松林,树木高大粗壮,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如同无数沉默的白色巨人。松针大多已经枯黄,但密集的树干和枝桠形成了天然的屏障,里面的风雪明显小了许多,光线也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积雪的清冷气息。

踏入林子的瞬间,风声骤然减弱,只剩下雪花从树冠缝隙间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脚下是松软厚实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针和落叶,被雪覆盖后,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在这里……稍微歇一下……”林念薇喘着气,扶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干,几乎要瘫软下去。刚才那段路,几乎耗光了她被强行激发出来的所有力气。沈清晏也靠在一棵树旁,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昏暗的林间光线里,白得如同地上的雪。

两人倚着树干,剧烈喘息。寒冷如同附骨之蛆,迅速钻进湿透的衣物和疲惫的身体。林念薇从怀里摸出水壶,里面还有一点未融化的雪,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她将水壶递给沈清晏。

沈清晏接过,也只喝了一小口,便将水壶还给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松林里并非绝对安全,积雪可能掩盖陷阱或兽穴,黑暗中也可能隐藏着别的危险。

“不能久留。”他喘息稍平,便低声道,“伐木道就在林子另一头,必须在天黑透前找到它,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

林念薇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雪和落雪的声音。

“嘘——”她立刻竖起手指,示意沈清晏噤声。

沈清晏瞬间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踩断枯枝的声音?就在他们左前方,大约十几米外,被密集的树干和积雪遮挡,看不清具体情况。

是人?还是野兽?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警惕。沈清晏无声地拔出了匕首,林念薇也握紧了针套和沈清晏给她的那把军用匕首。

声音停了一下,随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衣物摩擦树干的窸窣声,以及……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

是人!而且,可能受伤了?!

林念薇和沈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是敌是友?是误入此地的猎户或采药人?还是……“山房”派出的搜索者?甚至,是胡孝仁本人或他的同伙?

冒险探查,还是悄然避开?

林念薇看向沈清晏,用眼神询问。沈清晏眉头紧锁,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他们自身难保,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但如果是需要帮助的无辜者……

就在他们犹豫的刹那,左前方传来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痛苦和恐惧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在雪地里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雪穿过松林的呜咽。

那人……似乎昏过去了?

林念薇的心提了起来。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坐视不理。她看向沈清晏,眼神里带着请求。

沈清晏沉默了几秒,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更浓。他示意林念薇跟在他身后,自己则握着匕首,弓着身,如同最谨慎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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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薇紧随其后,心脏怦怦直跳。

绕过几棵巨大的松树,前方出现了一小块林间空地。空地上,一个人影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那人身上穿着臃肿的、颜色混杂的旧棉衣,头上裹着破旧的毡帽,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扎的背篓,看打扮,像是个山里的采药人或猎户。

不是胡孝仁那种诡异的装扮,也不像有组织的搜索人员。

沈清晏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在几米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那人也似乎真的失去了意识,这才缓缓靠近。他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开那人头上的毡帽。

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布满皱纹和风霜沟壑的、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嘴唇干裂发乌,眼睛紧闭,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和冻疮。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沈清晏蹲下身,小心地检查了一下他的颈动脉和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冻伤,饥饿,可能还有内伤或者旧疾发作。”他低声对跟上来的林念薇说,“昏迷了,但还有一口气。”

林念薇也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手脚冻得僵硬,脉搏微弱紊乱,但确实还活着。他背上的背篓里,散落出一些冻硬的干粮(像是糠饼)、几块风干的肉,还有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草药?

她拿起那捆草药辨认。虽然是干的,又被冻过,但大致能看出是几种山野常见的、具有驱寒、活血、解毒功效的草药:艾叶、羌活、防风,还有一种她不太确定,像是……七叶一枝花的根茎?这东西有微毒,但也是解毒消肿的良药。

一个采药人?在这种天气独自进山?是遇到了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救……救……”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老人喉咙里忽然发出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呓语,“药……带出去……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药?带出去?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林念薇和沈清晏心头同时一凛!

沈清晏立刻更仔细地检查老人的背篓和身上。除了那些常见的草药和干粮,在背篓最底部,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质的、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件。

他小心地取出来,打开油布。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本用粗糙的羊皮纸装订成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血迹或污渍留下的暗色痕迹。

沈清晏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少数民族文字,而是一种极其古怪、扭曲、如同虫爬蛇行的符号!与地下洞窟铁牌上的符文风格迥异,却同样透着一股邪异不祥的气息!

而在这些古怪符号的间隙,用极其细小、颤抖的炭笔,标注着一些汉字注释和简图。注释的字迹与册子本身的文字截然不同,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沈清晏和林念薇凑近,借着林间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那些注释:

“……‘巴彦图录’残页……记载塞北萨满秘药‘狼毒引’炼制法……需以百年雪莲为基,佐以阴山寒铁粉、三尸虫蜕、活人心头血……可制无形无味之毒,中者如坠冰窟,气血渐凝,七七四十九日后生机断绝,尸身不腐……”

“……胡氏(朱笔批注:疑为胡孝仁先祖?)偶得此残页,视为至宝,然雪莲难寻,寒铁无方,遂以刺老苞根皮代雪莲之‘寒’,以鬼头蕈孢子代三尸虫之‘幻’,以朱砂合活人气血为引……妄图仿制‘狼毒引’……谬矣!然其阴毒诡谲,尤有过之……”

“……吾(炭笔字迹,与注释同)潜伏‘山房’三载,方窥得此秘。胡孝仁所炼,非‘狼毒引’,乃其自创之‘噬魂浊’!融塞北邪术、苗疆蛊毒、道家外丹歪理于一炉,旨在炼‘活傀’,控生魂,图谋甚巨……此册所载,乃其部分理论根基与早期实验记录……必须带出,公之于众,断其根基……”

册子后面的内容更加晦涩混乱,夹杂着大量自创的符号和实验记录,但核心信息已然触目惊心!

胡孝仁的疯狂,果然并非无源之水!他竟得到了某种记载着塞北邪术的古老残页(《巴彦图录》?),并以此为基础,融合其他歪门邪道,创造出了更邪恶的“噬魂浊”和炼制“活傀”(人傀)之法!而这本羊皮册子,就是关键的证据之一!

这个老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采药人!他是潜伏在“山房”、窃取了核心秘密、试图将其带出去的……线人或者背叛者!

“他们”……指的就是胡孝仁及其同伙!老人是在逃避追捕时,不幸在此昏厥!

沈清晏迅速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立刻带他走!‘山房’的人很可能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

林念薇心头狂震。没想到在黑石岭的绝境之中,竟然会遇到如此关键的转折!救下这个老人,拿到这本册子,无疑是对胡孝仁的致命一击!但也意味着,他们将从逃亡者,变成更显眼的目标,背负着更重大的责任和更直接的追杀!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这样,走不了多远。”林念薇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老人,快速判断,“必须先唤醒他,至少让他恢复一点行动力。我的针套,或许可以试试。”

她拿出针套,再次集中意念。这一次,不是对抗邪毒,也不是引导血引,而是最纯粹的、治愈与唤醒的意念。她将针套轻轻贴在老人的眉心(百会穴附近),将那股温润的、蕴含着生机的暖流,缓缓注入。

或许是老人本身求生意志强烈,或许是针套的治愈之力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林念薇的医者意念起了关键作用。片刻之后,老人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随即迅速凝聚,充满了惊恐和警惕。当他看到眼前是两个陌生的、同样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时,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

“别动!”林念薇按住他,“我们是路过的,不会伤害你。你昏倒在雪地里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又看了看沈清晏手中那个油布包裹,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你……你们……看到那册子了?”

沈清晏点头:“看到了。你是从‘山房’逃出来的?”

听到“山房”二字,老人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但随即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是……老夫潜伏三年,才……才找到机会……必须带出去……胡孝仁那魔头……他要炼成的不是‘药’……是‘灾’!会死很多人……很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别说话了,节省力气。”林念薇阻止他,迅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冻伤和虚弱,似乎还有内伤,可能是逃跑时摔的或者被追兵所伤。“你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老人喘息着,努力想撑起身子,却再次失败,脸上露出痛苦和绝望。“我……我不行了……腿……摔断了……你们……你们带着册子走!快走!不要管我!”

沈清晏和林念薇对视一眼。丢下他?带着车子独自逃生?这或许是理智的选择。但他们刚刚才用“血引”之法,强行从鬼门关拉回彼此,深知绝境中一丝希望的可贵。更何况,这老人是揭露胡孝仁罪行的关键证人!

“我们不能丢下你。”林念薇斩钉截铁,她看向沈清晏,“做个简易担架,拖着他走。”

沈清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手。他用匕首砍下几根相对笔直的松枝,用找到的伞兵绳和从老人背篓里翻出的麻绳,迅速绑扎成一个简陋的a字型拖架。林念薇则将老人小心地挪到拖架上,用能找到的破布和干草尽量垫好、盖好。

老人看着他们忙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拖架做好,沈清晏将绳索套在自己肩上,看了一眼林念薇:“跟紧。”

林念薇点头,扶住拖架另一侧,帮忙稳定方向。

两人拖着沉重的拖架(加上老人和背篓,重量不轻),再次踏上了风雪弥漫的征程。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穿越松林,找到伐木道,带着这本可能揭开所有黑暗根源的羊皮册子和唯一的证人,活下去,走出去!

身后的松林,风声呜咽,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而前方的风雪,更加狂暴,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痕迹都彻底抹去。

黑石岭的夜,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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