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裹挟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断断续续,像毒蛇的信子,在这荒芜死寂的哨所废墟里舔舐、试探。风不大,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吹得残破窗棂上的冰凌簌簌作响。
林念薇和沈清晏站在那个锈蚀的接线盒旁,身体同时绷紧,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了心脏。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东南方——那片被晨光勾勒出苍白轮廓、此刻却仿佛蛰伏着无尽阴霾的连绵山影。
老鹰嘴。7号勘探点。“山房”地窟。
气味传来的方向,丝毫不差。
“它……在‘呼吸’?”林念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地窟里的东西,或者说,那种炼制“大药”的过程,竟然能散发出如此远距离、能被风带过来的气息?这得是多么浓郁、多么……活跃的“毒源”?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冰河下隐约的流水声,并无其他异响。但他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气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宣告——那个地方,并未因为他们的闯入和逃脱而沉寂,反而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变得更加“活跃”了。
“未必是好事。”沈清晏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可能是正常‘排放’,也可能……是故意释放,为了搜索,或者……引诱。”
引诱?引诱谁?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林念薇想起昨夜狼群被那模拟的邪毒气息惊退的情景。难道,这种气味对某些生物而言,不仅仅是“毒”,还可能是一种……“标记”或“信号”?
“无线电静默,用气味传递信息……”她喃喃道,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上心头,“如果‘人傀’或者胡孝仁控制的别的东西,能感知甚至追踪这种气味……”
那么他们此刻的位置,是否已经暴露?
这个念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凛。哨所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尤其现在,风将气味送了过来,也可能将他们自身的气息(活人的生气、沈清晏伤口未愈的血腥味)送过去!
“必须加快速度。”沈清晏果断道,“找出通讯线路的终端或中继点,留下信息,然后立刻转移,不能在这里过第二夜。”
林念薇点头同意。危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不再耽搁,沈清晏凭借记忆和那本哨所记录里简略的地图,开始沿着电缆裸露的部分,向哨所后方、靠近山壁的方向搜寻。电缆埋设得很浅,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铺在地表,只是被多年的积雪和枯草掩埋。顺着痕迹,他们来到哨所最深处,一堵几乎与背后山崖融为一体的石墙前。
电缆在这里消失,钻进了石墙底部一个碗口大小、被水泥粗糙封堵过的洞口。
洞口的水泥早已风化碎裂,轻轻一扒拉就掉下碎块。沈清晏用匕首扩大洞口,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风从深处吹出。电缆向深处延伸,没入黑暗。
“是山体内部的备用线路通道,可能通向一个更深的地下掩体或者直接穿山而过。”沈清晏判断,“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坍塌,也可能有……别的东西。”
他看向林念薇,意思很明确:进去探查,风险极大。
林念薇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听着里面传来的、仿佛呜咽般的风声,手心微微出汗。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传出消息的途径。等待外界发现他们留下的标记?太被动,也太慢。
“我和你一起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针套。针套的暖意此刻给了她一丝底气。
沈清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反对,只是将找到的那把更厚重的军用匕首递给她:“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有任何不对,立刻后退。”
他将那卷伞兵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林念薇:“系上,保持距离,但别让绳子绷太紧,万一有情况,可以互相拉扯示意。”
林念薇依言照做,将绳子在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
准备妥当,沈清晏点燃一根防水火柴(试了几根,终于有一根擦燃了),微弱的火光在洞口摇曳,照亮前方一小段崎岖不平、满是碎石和湿滑苔藓的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高度也不规则,有些地方需要匍匐。
沈清晏率先钻了进去,林念薇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冷,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岩石的冰冷气息。脚下湿滑,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滴落。电缆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向前,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火柴很快燃尽,沈清晏换上一根,节省着使用。火光忽明忽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除了他们的呼吸声、脚步声、火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就只有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陡,也更加湿滑。沈清晏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林念薇跟得很吃力,体力的严重透支和洞内缺氧的环境让她头晕眼花,胸口发闷,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沈清晏模糊的背影和那点微弱的光亮。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突然变得开阔了些。火柴的光亮照出了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堆着些腐朽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看来这里曾被用作临时的储藏点。而电缆,则沿着石室另一侧的墙壁,钻进了一条更狭窄、人工开凿痕迹更明显的石缝里。
沈清晏举着火柴,仔细检查石室。木箱里空空如也,铁桶也早已锈穿。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足迹,但早已被灰尘覆盖,难以辨认新旧。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石室中央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石头表面,似乎刻着什么。
他走近,俯下身,用火柴照亮。
石头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用力很深,仿佛是用匕首或尖锐石块一点点凿出来的。字迹边缘已经风化模糊,但依稀可辨:
“陈卫国到此。线路中断于前方五十米处,塌方。尝试清理未果。691130。留此标记,后来者知。”
陈卫国!哨所记录员!他果然进来过!而且是在哨所撤编前最后的日子(69年11月30日)!他进来检查线路,发现前方塌方,无法疏通,于是留下了这个标记。
线路中断了?就在前方五十米?
沈清晏和林念薇的心同时一沉。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备用线路很可能在当年就因为山体塌方而损毁,一直未被修复。那么,通过这条线路传出消息的希望,瞬间变得渺茫。
但沈清晏没有立刻放弃。他举着火柴,走到电缆钻进的那条狭窄石缝前,侧身挤进去,向深处张望。火柴的光亮有限,照不了多远,但能看到前方通道确实被大量塌落的碎石和泥土堵死了,电缆也被埋在其中,不知是否断裂。
他退了出来,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异常冷峻。
“塌方很严重,靠我们两人,短时间内不可能清理出来。”他沉声道,“而且,就算清理出来,线路另一端是否完好,能否接通,也是未知数。”
希望似乎破灭了。
林念薇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着,失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难道只能原路返回,继续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中等待、躲藏,直到被找到或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沈清晏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刻字的石头上,以及石室角落那些腐朽的木箱。
他忽然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些木箱。木箱早已朽烂,一碰就碎,但他在其中一个箱子的底部碎片下,摸到了一个硬质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小心地拨开碎木,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铝制军用水壶,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壶盖拧得很紧。水壶很轻,里面似乎是空的。
沈清晏拧开壶盖,壶口朝下倒了倒。
没有水流出来。
但,却有一卷紧紧卷成小筒、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从壶口滑落出来,掉在他掌心!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边缘用蜡封过,虽然历经岁月,蜡封已经开裂,但里面的东西似乎保存完好。
沈清晏和林念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陈卫国不仅留下了标记,还在这个废弃的水壶里,藏了东西?
沈清晏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以及一张小小的、泛黄的黑白照片。
信纸上的字迹,与石头上刻字和笔记本记录是同一个人——陈卫国的笔迹。字迹比笔记本上的更加潦草,甚至有些颤抖,仿佛是在极度紧张或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写就。
“无论谁看到这封信,如果你是国家的人,请务必将信和照片交给上级,最好是直接交给军区或更高级别的相关部门。如果你不是……请将它销毁,不要让它落入任何居心叵测者手中,否则后患无穷。”
开头的几句话,就让两人心头一震。
“我是原黑水峪哨所所长陈卫国。哨所即将撤编,但我怀疑,撤编命令背后,与我们持续观测到的‘老鹰嘴异常现象’有关。有人想掩盖那里的秘密。”
“我最后一次进入这条通道检查线路,并非完全为了公务。我在前方塌方处附近,发现了一样东西——半块被碎石掩埋的、刻着古怪符文的铁牌,铁牌材质特殊,非军用品,与当地民俗也无关。铁牌上的符文,与我多年前在一次边境联合行动中,从一个被击毙的敌特身上搜到的残破经卷上的符号,有相似之处。那经卷后来被上级收走,列为机密。我怀疑,老鹰嘴地下的东西,可能与境外某些邪教或敌对势力的秘密活动有关。”
境外邪教?敌对势力?林念薇和沈清晏的心跳同时加速。胡孝仁的疯狂,难道还牵扯到更复杂的背景?
“我无法将铁牌带出,塌方随时可能再次发生。但我拓印了铁牌上的符文(附在信后)。同时,我在清理塌方碎石时,意外发现碎石缝隙中,卡着一小片布料——质地像是手工染制的粗麻,颜色暗红,边缘有烧灼痕迹。布料上沾染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暗绿色粘稠物质,散发甜腥恶臭,与之前观测到的动物尸体气味一致。我取了一点点样本(用油纸包好,夹在信中)。”
“我预感自己时间不多了。哨所里最近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夜间莫名其妙的响动,储备药品的诡异霉变,还有……我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我不确定撤编后,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留下这封信和照片(照片上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如果我有不测,请告诉她们,我爱她们,但我必须履行职责)。”
“发现铁牌和布料样本的位置,就在塌方处向前约十五米,左侧石壁有一条极隐蔽的横向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似乎有更大的空间,但我不敢再深入。线路或许在那里有分叉或备用接口,但我已无法确认。”
“请后来者务必小心。那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也更……‘聪明’。”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透过纸背感受到的忧虑和决绝。
信纸后面,果然附着一张用铅笔仔细拓印的、扭曲怪异的符文图案,以及一小片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已经干涸发硬的暗绿色物质样本。照片上,一个穿着军装、面容坚毅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陈卫国),搂着一个温婉的女子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容灿烂,背景是阳光下的白杨树。
林念薇看着照片,又看看手中这封字字泣血、充满未竟之志的绝笔信,鼻子微微发酸。陈卫国,一个尽职尽责的边防军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恪守着军人的天职,试图将危险的秘密传递出去,保护自己的国家和家人。
而他们,阴差阳错,成为了这封迟到了十年之信的接收者。
沈清晏沉默地看完了信,小心地将信纸、拓印、样本和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他的眼神变得如同淬火的寒冰,锐利而沉重。
“陈卫国的怀疑,很可能是真的。”他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胡孝仁的‘山房’,恐怕不仅仅是个人疯狂的产物。那种铁牌符文,境外邪教背景……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他看向那条被塌方堵死的通道,又看向信中提到的那条“左侧石壁横向裂缝”。
“线路中断,但陈卫国发现的裂缝和里面的空间,或许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那里可能有别的出口,或者……藏着更关键的线索。”他顿了顿,“但风险也会成倍增加。去,还是不去?”
林念薇几乎没有犹豫。陈卫国用生命留下的线索,指向的可能是一个关乎更多人性命、甚至牵扯更广的黑暗秘密。他们既然已经卷了进来,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去。”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要做好万全准备。陈卫国说那‘东西’可能很‘聪明’,我们不能大意。”
沈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解下腰间的伞兵绳,重新检查了装备——匕首、火柴、指北针、从哨所找到的少量备用干粮和水。林念薇也将针套握在手中,调整呼吸,凝聚精神。
两人不再看向身后那无望的塌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石室左侧那片幽暗的、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的石壁。
风,似乎又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那丝熟悉的甜腥,悄无声息地钻入石室,盘旋不去。
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