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方子要了三人的命?”胡柏林瞪大眼睛,颤抖道,“可我亲自查验过药渣明明只是普通健脾方啊”
林念薇却平静地指向药柜最底层的冷僻药材:“问题不在方子,在药引。
她从抽屉夹层抽出一张泛黄药方,纸上的朱砂字迹如血般刺眼——
“原来二十年前那场瘟疫的真相,就藏在这间药铺里。”
雪粒儿打在老旧的窗棂上,簌簌作响,更衬得屋里死寂。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味,苦涩、沉厚,此刻却压不住一股无声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背爬上来。
胡柏林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瘆人。他瞪着林念薇手上那张黄得发脆的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纸上朱砂写就的字迹,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到一股子邪性的红,像干涸发黑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符咒。
“这…这是…” 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二十年前,石碣村,‘热毒闭肺症’。” 林念薇的声音很稳,甚至过于平稳,一字一句,凿在人心上,“官方记载,病亡十七人。隔离焚烧,断绝传染源,疫情方止。”
胡青柏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你…你怎知…”
“胡老大夫,” 林念薇打断他,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张药方上,“您方才说,亲自查验过药渣,确认只是普通健脾益气方。药渣现在何处?”
胡青柏如梦初醒,踉跄着扑向墙角一个竹簸箕,里面是早已干透板结的深褐色药渣。他双手捧起一捧,凑到灯下,指尖拨弄着,声音发颤:“你看,黄芪、白术、茯苓、炙甘草…还有几片陈皮、山药…用量平和,君臣佐使分明,绝无毒物!我亲手验的,绝不会错!”
林念薇走近,没有去碰药渣,只是垂眼细看。药材虽已熬煮过,但大致形态仍可辨认。她看得很仔细,片刻,才抬起眼,视线扫过药柜最下层那排几乎被灰尘淹没的抽屉,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药渣没错。方子,也没错。” 她缓缓道,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错在‘引’。”
“引?” 胡青柏茫然。
“方子是船,药是货,引子,是水。” 一直沉默的沈清晏忽然开口,他站在林念薇侧后方半步,目光锐利如刀,刮过胡柏林煞白的脸,“没有合适的水,船行不了,货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可若是这‘水’本身带毒呢?”
胡柏林浑身一震,捧着药渣的手抖得厉害,簌簌落下些碎屑。
林念薇不再多言,径直走到药柜最底层,蹲下身。那里光线最暗,积尘最厚。她伸出手,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那个角落里的抽屉。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古怪辛涩气味的味道弥漫开来。
抽屉里很空,只有角落散落着几片干枯蜷曲、颜色暗沉如铁锈的根茎切片,不注意看,几乎与木屑灰尘融为一体。
“这是…” 胡柏林凑近,眯起老眼辨认,“…刺老苞的根皮?这东西…早年倒是有人用来祛风除湿,治筋骨疼痛,可药性峻烈,带小毒,用量极考究,稍过便伤胃气,甚至麻痹…早已不入常用药柜多年,怎会…”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像是被自己的推测噎住,惊恐地看向林念薇。
林念薇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放在灯下。那切片边缘不规整,断面粗糙,颜色暗红褐中泛着一种不祥的乌气。“刺老苞,别名鸟不宿、鹊不踏。根皮苦辛,性温,确有毒性。但胡老大夫,您再看看这个——”
她将切片翻了个面,指尖虚点着一处极细微的、几乎与本体颜色融为一体的暗斑:“寻常刺老苞根皮,晒干后多为灰褐色。这一片,色泽暗沉带乌,尤其这斑点…若我猜得不错,它并非采自寻常山坡阳面,而是长在背阴山涧,终年少见日光,且附近必有腐殖深厚的特定土壤,或许…还伴生着某些喜阴的蕈类。”
沈清晏不知何时已戴上一副薄手套,接过那片根皮,凑到鼻尖极其谨慎地嗅了嗅,眉头紧锁:“除了药材本身的辛涩,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霉变的陈腐气,以及…”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很怪。”
“背阴、腐殖、伴生蕈类…” 胡柏林喃喃重复,忽然,他苍老的面皮剧烈抽搐起来,眼里的惊疑化为巨大的恐惧,手指颤抖着指向林念薇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张泛黄药方,“难…难道…那‘朱砂引’…用的是…是那种地方长的…‘鬼头蕈’的孢子粉?!”
“朱砂引。” 林念薇终于将那张黄纸完全展开,铺在旁边的方桌上。
纸是普通的陈年棉纸,边缘已被虫蛀得有些破损。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色沉黑,但其中几味药名后面,却用朱砂额外点注了细小如蝇头的字迹,鲜艳得刺目。尤其在一味“老山参须,三钱”旁边,朱砂小字写着:“须以阴山刺老苞根皮三钱,合鬼头蕈孢子半分,共研细末,为引。煎汤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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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的小字,在白纸黑墨间,像几条蜿蜒的毒蛇,冷冷地蛰伏着。
胡柏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神发直,望着虚空,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是了…是了…当年…石碣村…最开始死的几个人…症状也是上吐下泻,脘腹绞痛,肢冷脉微…看着像急症霍乱,或寒伤脾胃…可…可无论用温中还是祛湿的方子,都压不住…人很快就没了…后来疫情爆发,症候变了,高热、咳血、胸闭如石…这才定为‘热毒闭肺’…可最开始…最开始那几例…”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我当时随父亲去看过!父亲还说症状蹊跷,脾胃衰败得太快…可后来乱起来了,谁还顾得上细究最先那几例!难道…难道从最开始…就不是疫病?!”
沈清晏脸色铁青,他盯着那朱砂字迹:“这方子,从何而来?”
胡柏林失魂落魄,仿佛没听见。
林念薇轻轻抚过药方边缘,触感粗粝冰凉:“胡老大夫,这间铺子,二十年前,是谁坐堂?这药柜、这抽屉里的陈年旧物,又是谁留下的?”
胡柏林缓缓放下手,脸上惨无人色,眼神空洞地望着药柜最底层,那黑暗的角落,仿佛那里埋藏着吞噬一切的梦魇。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是我大伯。胡孝仁。”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破浓黑夜幕,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狂风卷着陡然变大的雪片,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时,后院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木架子被猛地撞倒,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屋内的三人俱是一惊。
胡柏林猛地扭头看向通往后院的小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沈清晏反应最快,一个箭步跨到门边,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雪声,后院再无声息,但那死寂反而更让人心悸。
林念薇迅速将黄纸药方折起,贴身收好,目光扫过桌上那片刺老苞根皮和竹簸箕里的药渣。
胡柏林却像是被那声巨响惊醒了某种可怕的回忆,他踉跄着扑到药柜前,疯狂地拉开那个刚才取出黄纸药方的抽屉,手指在夹层木板边缘用力抠挖,灰尘簌簌落下。
“还有…应该还有…” 他喘着粗气,眼神狂乱,“我爹…我爹临终前…好像还塞了东西…他提到过…账本…对!是账本!”
“啪嗒。”
一块松动的木板被他掰了下来,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方物件,从夹层里滑落,掉在地上。
油布陈旧,边缘磨损。
胡柏林颤抖着手去捡。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门闩从外面,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但在这一室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咆哮的衬托下,那“咔哒”的细微声响,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沈清晏倏地转身,将林念薇挡在身后,目光如电,射向那扇微微颤动的木门。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
林念薇屏住呼吸,弯腰,迅速拾起了那个油布包裹。
触手坚硬,边缘方正。
果然像是一本…册子。
门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冰雪寒意与某种陈腐尘土气息的冷风,从门缝底下悄然渗入。
吹得地上的灰尘,轻轻打了个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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