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书亲自赶往公社报信和求援的决定,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秩序。村里的青壮年迅速被动员起来,套车的套车,扎担架的扎担架。能走的患儿被家长抱在怀里,用湿毛巾遮着口鼻和额头,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停靠在村口的几辆牛车、马车汇聚。
陈夏没有随队护送。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稳住“后方”。他让赵大山跟着车队,路上照应,自己则留在了诊所,一方面继续处理一些紧急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应对可能已经潜伏在村里的、尚未发病的感染者,以及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无处不在的传染源——蚊子。
“所有人都听着!” 他站在诊所门口,对着闻讯赶来、神情惶恐的村民,用尽力气喊道,“生病的孩子送走了,但病根可能还在咱们村里!这病是蚊子传的!蚊子咬了生病的孩子,再去咬别人,就可能把病传开!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跟蚊子打一场仗!”
他快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所有家里有水缸、瓦罐、破碗烂盆的,立刻去检查!有一点积水的,马上倒掉,刷干净,扣过来放!院子里的阴沟、洼地,想办法填平或者撒上石灰!”
“第二,家里有艾草的,马上拿出来,扎成把,在屋里屋外点燃熏!没有艾草的,烧点干草、陈年蒿子也行!把蚊子熏出去!”
“第三,老人、孩子,还有身体弱的,从现在起,尽量待在屋里,门窗关严,挂上蚊帐或者纱帘!没有蚊帐的,用旧床单、旧衣服临时做个罩子!必须睡觉的时候,身上脸上尽量盖严实!”
“第四,各家各户,互相照应着点!看看邻居家有没有人发烧、头疼、没精神的,尤其是孩子!发现了,马上来告诉我,或者直接想办法送走!千万别藏着掖着!”
他的指令简单、直接、可操作,都是村民们立刻就能动手做的事情。恐慌的情绪,在具体而紧迫的任务面前,被暂时转化为行动的力量。村民们不再只是惊慌失措地议论,而是纷纷转身回家,开始翻箱倒柜找艾草,清理积水容器。
陈夏自己也立刻行动起来。他让几个半大的孩子帮忙,从诊所里搬出所有晒干的艾草和菖蒲,分成小捆,在诊所周围、村口、以及几个患儿家附近点燃,浓烈的辛香烟雾顿时弥漫开来。他又找出仅存的一点生石灰,撒在诊所墙角和水沟边。
做完这些,他顾不上擦汗,立刻开始对村里其他儿童进行快速巡查。他挨家挨户地走,重点询问五到十岁的孩子有没有不适,并简单检查体温(用手触摸额头)和精神状态。短短一个多时辰,他走访了大半个村子,又发现了两个有低热、精神萎靡迹象的孩子。他立刻让家长采取严格防蚊隔离措施,并密切关注,一旦症状加重,必须马上通知他或自行送医。
时间在紧张和忙碌中飞快流逝。日头渐渐偏西,但酷热并未稍减。村口方向终于传来了消息:李支书从公社打来电话(公社有唯一一部摇把电话),说已经联系上县卫生局和地区防疫站,上级非常重视,已经紧急派出医疗防疫小组,带着药品和消毒器械,正连夜往青石沟赶!同时,送往公社的患儿,公社卫生所(在刘医生被李支书吼了一通后,总算不敢再完全怠工)已经做了初步处理,并协调了车辆,正在往县医院转送!
这消息,让所有揪着心的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孩子们已经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专业的救援力量也正在赶来。
但陈夏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知道,医疗队赶来需要时间,而蚊虫的肆虐和潜在的病毒传播,却不会停歇。夜晚,正是蚊虫活动最猖獗的时候!
傍晚时分,他回到诊所。赵大山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说车队已经平安出了村子,往公社方向去了,路上孩子们情况还算稳定。
陈夏点点头,让大山先去休息,自己则疲惫地坐在诊桌后。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闷又痒。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医疗队来了之后会做什么?流行病学调查、病例搜索、环境消杀、可能还有预防性投药(比如给密切接触者服用一些预防性药物)这些,都需要村里的配合,也需要一个相对清晰的“底数”。
他拿出纸笔,开始整理。将已经发病送走的六个患儿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发病时间、主要症状一一列出。又将下午巡查发现的那两个有症状的孩子信息也记上。最后,他开始回忆并记录从酷暑以来,村里出现过的所有发热病例,哪怕当时被认为是“普通感冒”或“苦夏”的。他要为即将到来的医疗队,提供一份尽可能详细的、第一手的疫情背景资料。
夜色,如同浓墨,渐渐浸染了天空。村中各处燃起的艾草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腾,混合着焦糊和辛香的气味,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蛙鸣和虫声不知何时已经绝迹,只有风吹过干枯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村民驱赶蚊虫的拍打声与低语。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夏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继续写着。他的字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下笔却异常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沉寂。车灯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刺破了黑暗,越来越亮。
来了!医疗队终于到了!
陈夏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了出去。
两辆越野吉普车和一辆厢式卡车,在村口停下。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防疫服或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喷雾器。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动作干练的女医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村庄和空气中弥漫的艾烟。
李支书也闻讯赶了过来。
“哪位是负责人?” 女医生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是村支书,我姓李。” 李支书上前。
“我是地区防疫站应急队的,我姓方。” 女医生快速说道,“现在情况怎么样?发病孩子都送走了吗?村里还有没有新发病例?采取了哪些控制措施?”
李支书连忙将情况简要汇报,并指了指陈夏:“具体的情况,还有下午我们做的一些事,都是陈医生,哦,是我们村的卫生员陈夏同志在负责。”
方医生的目光立刻转向陈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对他如此年轻有些意外,但眼神里没有轻视:“陈夏同志?你把了解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陈夏没有废话,将自己整理的病例清单、下午巡查发现的情况、以及组织村民进行的灭蚊防蚊措施,清晰扼要地做了汇报。他的叙述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数据准确,显示出对情况的全面掌握和冷静判断。
方医生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手中的记录本上记着,眼中不时闪过一丝赞许。等陈夏说完,她点了点头:“很好!你们前期的应急处理,特别是及时发现疫情苗头、果断组织转诊、并立即开展以灭蚊防蚊为主的爱国卫生运动,非常及时,也非常关键!这为我们后续的工作赢得了宝贵时间,也最大限度地切断了可能的传播途径!”
她的话,等于是对陈夏和李支书他们这半天多紧急应对的充分肯定!
“现在,我们需要立刻开展以下几项工作。” 方医生转向她的队员,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一组,马上对已经送走的患儿家庭和密切接触者进行流行病学调查和环境采样。二组,对全村所有五到十四岁儿童进行健康筛查,测量体温,询问症状,发现可疑立即隔离观察。三组,立即对全村范围,特别是居住区、牲畜棚、积水区域,进行药物喷洒灭蚊和环境消杀!动作要快!”
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训练有素,效率极高。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很快弥漫开来,与艾草烟味混合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束在村巷中晃动,询问声、喷洒声、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方医生则带着两个助手,在陈夏和李支书的陪同下,开始实地查看村里的环境卫生状况,重点检查陈夏提到的那些可能孳生蚊虫的积水点。
走在昏暗的村道上,方医生忽然问陈夏:“陈夏同志,你判断是乙脑的依据是什么?除了临床症状,有没有考虑到其他可能性?比如其他病毒性脑炎,或者中毒?”
陈夏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方医生,我主要是基于几点:第一,夏秋季高发,符合乙脑流行季节;第二,多名儿童集中发病,症状相似,以高热、意识障碍、惊厥等中枢神经系统表现为主;第三,我们这里卫生条件有限,蚊虫孳生环境多,传播途径存在。当然,最终确诊需要靠实验室检测。但作为基层的第一道防线,我认为必须按照最危险的、也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乙脑来对待和处理,这样才能采取最严格的防控措施,最大限度地保护其他人。”
他的回答,既坦诚了自己的判断依据和局限性,也强调了在基层采取“最严标准”进行应急防控的必要性。
方医生点了点头:“嗯,思路清晰,态度审慎。在基层,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这种‘宁可信其有’的警觉性。你们这次的反应,可以说是基层传染病防控的一个成功案例,虽然条件简陋,但抓住了关键。”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夏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沉稳的面容,忽然问:“我听说,你之前因为处理传染病病例,受过处分?还在‘留点察看’期?”
陈夏心中微凛,坦然点头:“是。”
方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继续查看环境去了。
后半夜,各项紧急处置工作仍在紧张进行。陈夏没有休息,一直陪着防疫队,协助他们熟悉村情,提供信息,协调村民配合。他仿佛不知疲倦,身影穿梭在消毒喷雾的光晕和手电筒的光柱之间。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漫长的、惊心动魄的夜晚,即将过去。
破晓之前,黑暗最深,却也意味着光明即将到来。
陈夏站在村口,望着远方山脊上那越来越清晰的天光,又回头看了看在晨曦微光中依然忙碌的白色身影,和那些被艾烟和消毒水气味笼罩的、熟悉的房舍。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已经并肩站在了战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