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院长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微小,却在陈夏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绵长而深远的波澜。省里“试点项目”那扇若隐若现的门,以及秦院长话语中“模式”、“标准化”、“可复制”这些全新的、带着宏大叙事色彩的词汇,与他这几个月来在禁令之下、如同老农般默默深耕的琐碎日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与奇妙的联结。
机遇的火种已经埋下,但点燃它,需要的不是一时的热血,而是更持久的耐心和更扎实的铺垫。陈夏按捺住心头的激荡,将那份批注过的材料和秦院长的嘱托,小心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他清楚,在明确的考察通知到来之前,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或冒进,都可能适得其反。
他回到了自己给自己划定的那个“框框”里,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更加专注。日子重新被那些熟悉而平凡的节奏填满:晨起照料药圃,上午整理健康档案或接待寥寥无几的、符合“规范”的病人,午后走访几位重点关照的老人或慢性病患者,傍晚则整理医案,思考如何将秦院长批注的意见,融入自己对未来“模式”的构思之中。
盛夏的酷热,像一层厚重的棉被,紧紧裹住了青石沟。阳光白得刺眼,晒得土地龟裂,河沟里的水浅得只剩一条浑浊的细流。树木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只有蝉,不知疲倦地伏在枝头,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生命力都嘶吼出来的鸣叫。
酷热带来了新的健康困扰。中暑、热伤风的病人零星出现,陈夏备下的“夏日清心茶”和自制的“藿香正气水”(用藿香、佩兰、苏叶等草药简单浸泡蒸馏)派上了用场。更多的是因天热贪凉导致的腹泻、腹痛,他需要更加仔细地甄别,排除痢疾等传染性疾病的可能。皮肤问题也多了起来,痱子、湿疹、日光性皮炎,他调配的简易“痱子粉”(滑石粉加少量冰片、薄荷脑)和“甘草油”(甘草浸泡麻油)颇受欢迎。
这些,都在他预设的、安全的“框架”之内。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也更加注重向病人解释病因和预防方法,将一次简单的诊疗,变成一次生动的健康教育。
然而,真正的挑战,往往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潜伏在那些被酷热和疲倦掩盖的角落。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威依旧炙人,陈夏刚从村北一位高血压老人家里走访回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看到几个纳凉的老人神情恹恹,摇着蒲扇,没什么精神。其中一个姓韩的老爷子,是陈夏健康档案上的“重点关注对象”,有多年老慢支和轻度肺气肿病史。
“韩大爷,今儿个感觉咋样?天热,没闷着吧?” 陈夏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韩老爷子咳了两声,摆摆手,声音有些嘶哑:“老了,不顶用了。这天儿,憋得慌,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咳也咳不利索。”
陈夏走近些,借着暮色仔细观察。老爷子面色比平日更显暗沉,口唇颜色也有些发绀,虽然不十分明显。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些,坐在那里,背都有些佝偻。
“来,大爷,我给您瞧瞧。” 陈夏蹲下身,示意老爷子伸出手腕。
指下的脉搏,沉细而数,节律不甚整齐,重按有种虚浮无力之感。再看舌苔,舌质暗紫,苔白厚腻。陈夏心头微微一沉。
“大爷,您这喘闷,是不是比前两天重了?晚上躺下是不是更厉害?” 陈夏问。
“是啊,躺下就憋得慌,得垫高枕头才行。这两天胃口也不好了,腿也有点胀。” 老爷子叹气。
陈夏轻轻按压了一下老爷子的小腿,果然有轻微的凹陷性水肿。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合并右心功能不全?
这个判断瞬间跃入陈夏脑海。在卫校培训时,老师讲过,慢性肺心病患者,在感染、劳累、天气变化等诱因下,容易出现急性加重,导致呼吸衰竭和心力衰竭。韩老爷子目前的症状——呼吸困难加重、紫绀、下肢水肿、食欲不振、脉沉细数——高度指向这一点!
这虽然不属于“传染病”范畴,但同样是危重症!而且,这种病情的加重往往是隐匿而持续的,不像急腹症或高热惊厥那样来势汹汹,更容易被忽视,一旦发展到严重阶段,救治起来极其困难。
按照规定,或者按照孙朴划定的“框框”,他应该立即建议转诊到上级医院。但以老爷子目前的情况,恐怕经不起二十里山路的颠簸。而且,这种慢性病的急性加重,在基层医院,往往也只是给予吸氧、平喘、利尿、抗感染等对症支持,而这些,他这里几乎一样都没有。
他再次陷入两难。是严格按“框框”办,冒着路上出事的风险强行转诊?还是再次“越界”,尝试用中医方法进行干预?
他仔细观察着老爷子的神态。虽然不适,但意识清楚,还能对话,呼吸窘迫尚未达到极度严重的程度。或许还有一点时间。
“大爷,您先别急。” 陈夏站起身,对旁边另一位老人说,“麻烦您去我家诊所,叫大山把我那个出诊的药箱拿来,快点。”
然后,他对韩老爷子说:“大爷,您这老毛病有点加重,得赶紧处理。我先用针给您疏通一下,您赶紧赶净。”
没有等老爷子同意(实际上老爷子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没什么主见),陈夏已经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毫针。选穴:定喘、肺俞、膻中、内关、足三里、三阴交。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旨在宣肺平喘、宽胸理气、健脾利水。
行针约一刻钟,老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松快的神色:“哎好像好像胸口松快点了”
针刺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陈夏知道,必须尽快用药,温阳化饮、利水消肿、平喘止咳。
“大山,快!” 赵大山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
陈夏快速开方:苓桂术甘汤合真武汤加减。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温阳化气、健脾利水;制附子(先煎,用量谨慎)、生姜温阳散寒;加葶苈子、苏子、白芥子泻肺平喘、化痰利水;再加党参、黄芪益气扶正。这是治疗慢性心衰、肺水肿的常用方路,药性相对温和,重在温化。
“大山,照这个方子,马上去抓药!三碗煎成一碗,要快!附子一定先煎半小时以上!” 陈夏将方子塞给赵大山,又对韩老爷子的家人(闻讯赶来的儿子)嘱咐,“把老爷子扶回家,躺下时枕头垫高。注意保暖,别着凉。药煎好了马上喝。”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全黑。陈夏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去了韩家,继续观察。他知道,这种慢性病的急性加重,就像一座内部已经开始渗漏的堤坝,针刺和汤药只是临时加固,能否稳住,还需要看后续反应,也必须密切监测,防止出现急性肺水肿或心衰加重等更危险的情况。
这一夜,陈夏几乎又没合眼。他守在韩家,隔一段时间就给老爷子诊一次脉,观察呼吸和面色,指导家人如何照顾。赵大山煎好药送来后,陈夏亲自尝了温度,看着老爷子喝下。
也许是方证相对,也许是老爷子体质尚可,服药后约一个时辰,老爷子开始小便增多,腿肿似乎消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虽然还是喘,但不再是那种憋闷欲死的感觉。后半夜,老爷子终于沉沉睡去,虽然睡得不踏实,但至少能平卧了。
陈夏守在床边,听着老爷子略显粗重但已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寥寥星辰,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这又是一次“擦边球”。虽然病症不属于“传染病”,但危重程度不低,他的处理方式也再次超出了“健康教育”和“慢病管理”的范畴,涉足了对急重症的干预。如果被孙朴或崔科长知道,恐怕又会是一番风波。
但他不后悔。在那种情况下,转诊风险巨大,而他所用的方药和针法,是中医应对此类症型的常规思路,相对安全。他再次在“规范”与“救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只是这一次,更加谨慎,也更多了一层基于专业判断的底气。
天亮时,韩老爷子的情况进一步好转,水肿明显消退,喘闷大为减轻,能喝下小半碗粥了。陈夏调整了方子,减少了附子、葶苈子等峻烈之品的用量,增加了健脾和胃、巩固疗效的药物,嘱咐继续调理,注意休息避风,并明确告知其家人,这只是暂时缓解,老爷子的病根未除,今后需格外注意,一旦再有类似加重迹象,必须优先考虑转诊。
从韩家出来,已是清晨。阳光尚未完全展露威力,晨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陈夏走在回诊所的路上,只觉得身心俱疲,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抬头,望向远处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山峦,又看了看身边在晨雾中逐渐苏醒的村庄。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起先只是一两声试探,随即连成一片,汇成那熟悉而喧嚣的声浪,仿佛昨夜那场悄无声息的危机,从未发生。
但陈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又经历了一次悄然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搏斗。没有惊雷,没有暴雨,只有深夜里急促的呼吸和悄然滑落的汗水。
而这样的搏斗,或许就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医疗常态——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起死回生”,更多的是在与缓慢侵蚀的疾病、与脆弱失衡的体质、与匮乏的条件和严苛的规范之间,进行的、日复一日的、沉默而坚韧的拉锯。
他回到了诊所。药圃里的薄荷和紫苏,经过一夜,依旧青翠。小黑板上,昨天写的“夏至养生要点”还清晰可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蝉鸣依旧,生活依旧。
而他,也将在这片被蝉鸣覆盖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土地上,继续他沉默而坚定的扎根与探索。
前方的路,依旧模糊。省里的“试点”如同远山的轮廓,诱人却遥远;头顶的“禁令”与“察看”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却真实;而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病痛与期待,则是最直接、最不容回避的召唤。
他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昨夜韩老爷子的病例。
笔尖沙沙,与窗外的蝉鸣,交织成这个盛夏清晨,最平凡也最坚韧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