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说来就来。看书君 冕废跃渎方才还是晴空朗朗,转眼间东边山头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压过来,风也带上了湿漉漉的土腥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还带着试探,随即就连成了片,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笼罩天地的雨幕。
雨声喧哗,将村庄里日常的嘈杂都盖了下去。田里劳作的人们早已收工回家,屋檐下、门洞里,聚集着避雨闲聊的乡亲。诊所里难得的清静,只有雨水敲打屋顶新铺茅草和窗户纸的密集声响,还有药圃里植物在雨中舒展枝叶的细微窸窣。
陈夏站在门口,看着檐下挂成线的雨帘,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和草木后散发出的、清新又略带凉意的气息。这雨下得透,对春耕和庄稼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不少因为淋雨受凉、或者旧疾受湿气引动而找上门的病人。
他转身回到诊桌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滤得有些发青的天光,继续整理这几天的医案。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与病痛,浓缩成理性的文字和符号。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着泥泞的溅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幕的单调。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陈夏心头一凛,放下笔,起身看向门口。
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水气息和泥浆味。三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的汉子,用门板抬着一个裹着湿淋淋棉被的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哭喊得几乎失声的妇人,同样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陈医生!救命!快救救柱子!” 领头那个年长些的汉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夏一眼就认出门板上的人——是村西头柳木匠家的独子,柳柱子,一个二十出头、身体壮实得像小牛犊的后生。此刻,他却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双目紧闭,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痉挛式的颤抖。最骇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和小腿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鲜红欲滴的斑疹和瘀点,有些地方已经融合成片,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出血点!他的呼吸极其急促,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哮鸣音。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夏一边帮忙将人抬到诊疗床上,一边急问。触手所及,柱子皮肤滚烫,体温高得吓人。
“今天今天上午还好好的,吃了晌午饭,说有点头疼,身上发冷,我们以为就是着凉了,让他躺下歇着。柳木匠,也就是柱子的父亲,语无伦次,浑身抖得比儿子还厉害,“后来后来就开始说胡话,身上发烫,我们赶紧用凉水擦没没用!身上就开始出这些红点子,越来越多,呼吸也不对了我们吓坏了,抬起来就往你这儿跑,半路上就下起了雨”
高烧,寒战(发冷),头痛,迅速出现的全身性瘀点瘀斑,呼吸窘迫,意识障碍
陈夏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这不是普通的感冒!这是暴发型流行性脑脊髓膜炎(暴发型流脑) 的典型表现!他在地区卫校的传染病课程上,老师曾用极其严肃的语气描述过这个病的凶险:起病急骤,病情凶险,病死率高,尤其是这种败血症休克型合并脑膜炎型,皮肤黏膜广泛瘀点瘀斑是特征性表现,常伴休克和dic(弥漫性血管内凝血),死亡率极高!
必须立刻抢救!但这里不是地区医院,没有特效的磺胺嘧啶或青霉素大剂量静脉给药,没有扩容抗休克的液体,没有肝素对抗dic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这间简陋的诊所!
“大山!生火!把屋里弄暖!烧开水!快!” 陈夏朝着里间吼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厉。同时,他飞快地解开柱子湿透的衣裤,用干燥的布巾擦拭他冰冷潮湿的皮肤,注意保暖。
“陈医生,柱子柱子还有救吗?” 柳木匠的妻子扑到床边,声音破碎。
陈夏没有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搭上柱子滚烫而急促的颈动脉。脉搏细速无力。再看舌象,未能撬开牙关,但口唇紫绀。情况万分危急!
西医的病原治疗和抗休克支持,他完全不具备条件。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中医对“温病”、“热入营血”、“毒陷心包”、“厥脱”的认识和急救思路,以及爷爷“变通录”里那些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搏命的“破格”之法!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冲向药柜,手有些发抖,但目标明确。他拿出了那个黑色小木盒,取出“通关散”纸捻,点燃,凑近柱子鼻孔熏灼,以期辛香开窍,刺激呼吸循环中枢。
然后,取针。十宣穴点刺放血,血色暗红粘稠。刺人中、素髎醒神。刺曲池、大椎、合谷清泻气分热毒。但柱子抽搐得太厉害,进针困难。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 陈夏对柳木匠吼道。柳木匠和另外两个汉子连忙死死按住柱子的手脚和头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夏取出最粗的毫针,在柱子双侧的涌泉穴、劳宫穴,以及头顶的百会穴,行强刺激泻法,意在清热开窍、平肝熄风、交通心肾。
针刺的同时,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用药。暴发型流脑,中医多属“春温”、“疫疹”范畴,热毒炽盛,直陷营血,内闭心包,耗气动血。治则必须大剂清热解毒、凉血散瘀、开窍熄风,同时顾护气阴,防止厥脱。
他快速开方:水牛角(镑,先煎,这是他最后的存货)、生石膏(重用)、知母、玄参、生地、丹皮、赤芍、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大队清热解毒、凉血散瘀之品;加钩藤、羚羊角粉(极微量,冲服)凉肝熄风;加安宫牛黄丸一粒(这是他仅有的、从省城带回以备万一的成药,极其珍贵)研末冲服,或用水化开从鼻饲管灌入,以清心开窍;再加人参须、麦冬、五味子(生脉散)益气养阴固脱。
“大山!照这个方子,立刻煎药!三碗水急煎成一碗!水牛角、生石膏先煎!人参须另煎兑入!快!越快越好!” 他将方子塞给刚刚端来热水的赵大山。
药煎上,但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是煎熬。柱子依旧高热、抽搐、呼吸窘迫,身上的瘀斑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扩大,颜色变得更加深紫骇人。他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声越来越浅,意识完全丧失。
陈夏知道,单纯等待药力,恐怕来不及了。必须立刻采取措施,降低颅内压?改善微循环?对抗休克?这些现代医学的概念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对应的、立即可行的中医手段。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了秦院长在培训时提到的一个观点:对于急性感染性疾病导致的高热、惊厥、意识障碍,除了清热解毒、开窍熄风,有时“通腑泄热”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釜底抽薪”效果,通过泻下使热毒从肠道而出,减轻全身中毒症状,尤其适用于伴有腹胀、便秘的患者。
柱子虽然没提腹胀便秘,但此等高热毒盛,腑气必然不通!
“有生大黄吗?芒硝呢?” 陈夏急问赵大山。
“有!不多!” 赵大山连忙从药柜角落找出两个小纸包。
“取生大黄三钱,芒硝二钱(冲服),加枳实、厚朴各三钱,急煎一小碗!” 陈夏当机立断。这是大承气汤的简化版,峻下热结。风险极大,可能加重休克,但此刻,已是背水一战!
灌下第一碗汤药(清热解毒凉血开窍方)后不久,赵大山将煎好的大承气汤也端了过来,药汁浓黑,气味苦浊。陈夏让柳木匠撬开柱子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雨,依旧在下,哗哗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诊所里,只有炉火哔剥,药罐里咕嘟作响,以及柱子那越来越微弱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柳木匠夫妇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冰冷的手,无声地流泪。另外两个汉子蹲在墙角,面色灰败。
陈夏站在床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湿透。他紧紧盯着柱子的脸,观察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感受着他腕间那几乎要消失的脉搏跳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而他,就像一个手持简陋工具、站在滔天洪水前的孩童,拼尽全力,却不知能否撼动那命运的巨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半个时辰
柱子一直紧闭的双眼,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痰音的呻吟。
然后,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一点点?又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陈夏立刻俯身,再次诊脉。指下的脉搏,依旧细速,但似乎那濒死的虚浮感,减弱了一丁点?而且,就在他诊脉的时候,柱子一直紧绷、抽搐的四肢,猛地松弛了下来!
随即,一阵低沉而响亮的肠鸣音,从柱子腹部传来!
“要泻!” 陈夏精神一振,连忙和柳木匠一起,将柱子侧过身。
果然,柱子身体一阵剧烈的蠕动,紧接着,泻下大量黑褐色、恶臭无比的稀水便,其中夹杂着一些药渣和粘液。
泻下之后,柱子急促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缓了下来!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是那种窒息的哮鸣。他脸上的金纸色,似乎也淡了一些,虽然依旧潮红高热,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晦暗感减弱了。身上的瘀斑,似乎停止了扩散,颜色也不再那么刺目地鲜红。
最明显的是,他的脉搏,虽然依旧快而弱,但跳动变得清晰、有力了一些!
“稳住了暂时稳住了” 陈夏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知道,这仅仅是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热毒虽得部分宣泄,但病根未除,邪热仍盛,气阴大伤,厥脱风险仍在,后续治疗和护理,容不得半点差错。而且,如此峻猛的泻下之后,必须严密监测,防止津液过度耗伤和电解质紊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他立刻调整方药,减少了生石膏、大黄、芒硝等峻烈之品的用量,增加了益气养阴、凉血散瘀的药物比例,继续煎服。同时,用艾条温和灸柱子的神阙、关元、足三里等穴,以温阳固脱,扶助正气。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陈夏让柳木匠等人轮流休息,自己却不敢合眼,一直守在床边,观察着柱子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随时准备调整治疗。
后半夜,柱子的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虽然还在高热,但已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呼吸进一步平稳,抽搐未再发作。身上的瘀斑颜色开始变暗,有些小的瘀点甚至开始有消退的迹象。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总算暂时稳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平台。
柳木匠夫妇看着儿子身上这些变化,看着陈夏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陈夏拦住。
“还不能放松。” 陈夏声音沙哑,“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按时吃药,注意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天亮时分,细雨初歇。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片澄澈的灰蓝色。远山如黛,近处的草木青翠欲滴,挂着晶莹的水珠。
陈夏推开诊所的门,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甘甜的空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吞噬生命的暴雨,暂时停歇了。
但战斗,远未结束。
他知道,自己刚刚打了一场多么凶险、多么侥幸的仗。将暴发型流脑这样的烈性传染病,在毫无现代医学支持的情况下,用中医的“非常手段”暂时稳住,这其中的风险、压力、以及事后必然引发的种种议论和审视,他几乎可以预见。
但此刻,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村庄,看着诊所里那个暂时脱离险境的年轻生命,他心中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春雨无声,润物无声。
而有些战斗,也注定要在寂静与凶险中,独自完成。
他转身,走回依然弥漫着药味和紧张气氛的诊所。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