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小 寒(1 / 1)

孙朴离开后的几天,青石沟表面平静如常。小年的余韵还未散尽,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蒸糕和炸果子的甜香,夹杂着柴火烟气和越来越浓的年味儿。诊所里依旧人来人往,咳嗽声、询问声、药杵捣药的沉闷声响,交织成冬日里独特的乐章。

但陈夏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一股更深的寒意正在悄然凝结。孙朴的来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看不见,但水底的暗涌,已然不同。来找他看病的乡亲,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犹豫;闲聊时,关于“上面来人了”、“陈医生是不是有啥麻烦”的低语,也偶有飘进耳朵。

陈夏对此心知肚明,却越发沉静。他更加专注于手头的病例,诊脉的时间更长,开方更加审慎,记录更加详实。他知道,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成为别人攻击的口实。

老何头的烂腿,在缓慢而坚定地愈合。坏死的腐肉已基本清除干净,创面缩小,被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芽覆盖,渗出物变得清亮稀薄。陈夏减少了清热解毒药物的内服,增加了生黄芪、当归、党参等益气养血生肌之品,外用药也换成了以珍珠粉、象皮粉为主的生肌长皮散。老何头自己都说,腿晚上不胀不疼了,能踏踏实实睡个觉,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模样。

周栓柱恢复得更快些,高热退后,调养了七八天,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能下地慢慢走动,说话也有了中气。陈夏嘱咐他继续服药,饮食清淡,避风保暖,不可劳累。周家人感激涕零,送来的谢礼堆了诊所墙角一小堆,陈夏推辞不掉,只象征性收了些鸡蛋和干货。

那个痰中带血的老妇人,情况也趋于稳定。咳嗽已止,痰中再无血丝,胃口渐开,脸上那层死灰般的蜡黄,被一抹极淡的血色取代。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有了根。陈夏将方子调整为八珍汤加减,平补气血,健运脾胃,嘱咐可以慢慢增加营养,但不可骤补。

看着这些病人一天天好起来,是陈夏冬日里最大的慰藉和动力。他们的康复,像一缕缕微光,穿透笼罩在诊所上空的、无形的寒意。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衡,在腊月二十七这天,被彻底打破了。

这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山脊。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年关将近,本该是备年货、扫屋舍最忙的时候,可青石沟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里。

陈夏刚送走一个来看冻疮的妇人,正打算收拾一下,门口传来一阵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泣和男人粗嘎的争吵声。

“就是这儿!抬进去!”

“我看谁敢!抬回去!去公社!”

“公社顶个屁用!等抬到那儿,人早没了!”

“那也不能在这儿瞎弄!出了事谁负责?!”

陈夏心头一紧,几步抢到门口。只见四五个青壮汉子,用门板抬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正与一个挡在诊所门口、面红耳赤的汉子推搡着。挡门的汉子,陈夏认得,是村里的民兵排长,姓吴,平时不苟言笑,对王有德那套颇为信服。

被抬着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面色青灰,嘴唇乌紫,牙关紧咬,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她双手紧紧捂着腹部,身体蜷缩如虾米,显然痛苦至极。旁边跟着一个哭成泪人的老妇人,应该是她婆婆。

“怎么回事?!” 陈夏拨开人群,厉声问道。

“陈医生!救命啊!我媳妇……我媳妇肚子疼得要死!” 一个抬门的汉子急得眼睛都红了,“从半夜就开始疼,越来越厉害,刚刚……刚刚还吐了血!”

“肚子疼?” 陈夏蹲下身,试图查看,但那妇女蜷缩得太紧,根本无法检查腹部。他快速搭上她的腕脉,脉象弦紧而数,如按琴弦,重按有力,但节律不匀。再观其面色、唇色、蜷缩姿态,心下猛地一沉——这绝非普通的腹痛!

“让开!” 陈夏对挡门的吴排长喝道,“人先抬进来!有什么事,等救了人再说!”

吴排长却梗着脖子不动,脸上肌肉抽搐:“陈夏!你别逞能!这女人病得邪乎,吐了血,肚子疼成这样,肯定是急症!你这儿要啥没啥,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我已经让人去公社叫王会计和卫生所的人了,等他们来!”

“等他们来?” 陈夏猛地站起身,盯着吴排长,眼神锐利如刀,“从这儿到公社,再等人来,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你看她这样子,能等两个时辰吗?!她现在脉象弦紧,腹痛如绞,面青唇紫,很可能是腹内出血或者脏腑绞窄(肠梗阻、宫外孕破裂等急腹症)!一刻都耽误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抬门的汉子们也都急了,纷纷嚷道:“就是!等不及了!”“吴排长,你就让开吧!出了事我们担着!”

吴排长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陈夏已经不再理他,指挥着汉子们:“快!抬进去!平放!轻点!”

妇女被抬进诊所,放在诊疗床上。陈夏快速解开她的棉袄,露出腹部。腹部膨隆,触之坚硬如板,拒按,压痛反跳痛明显!这是典型的“板状腹”,提示腹腔内有严重的炎症或出血!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最后一次月事什么时候?以前有没有过肚子疼?” 陈夏一边检查,一边飞速询问她婆婆。

“月事……上个月好像是月中来的,这个月……还没来。” 老妇人哭道,“以前……以前没这么疼过,就是有时候有点腰酸……”

陈夏的心沉到了谷底。停经史,突发剧烈腹痛,板状腹,休克前期表现(面色青灰、脉数)……高度怀疑宫外孕破裂出血!这是要命的急症!必须立刻手术止血,否则内出血很快会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在这里?在这个连基本消毒器械都没有的石头房子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陈夏的后背。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果是热病痉厥,他还能用针用药拼一把;如果是外伤溃烂,他能清创生肌。可这是急腹症,是需要立刻开腹探查、止血缝合的外科急症!中医不是不能治急腹症,大黄牡丹汤、大承气汤等方剂对某些肠痈(阑尾炎)、肠结(肠梗阻)有效,但那是建立在明确辨证、病情尚在可逆转阶段的前提下。眼前这妇人,体征凶险,很可能已经大量内出血,非手术不能挽回!

“去公社!马上去公社!找车,或者用门板抬,以最快的速度送去!路上一定要平稳,尽量减少颠簸!” 陈夏当机立断,对那汉子吼道,“我这里……我这里治不了这个!快!”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夏会这么说,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嘶声对同伴喊:“快!抬起来!去公社!”

“不能抬!” 一直阴沉着脸站在旁边的吴排长,这时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理智”,“她现在这样子,一动就可能出大事!要等王会计和卫生所的人来看了再说!万一路上死了,算谁的?”

“等?等个屁!她就是等死的!” 汉子急得眼睛喷火,就要硬闯。

“我说不能抬就不能抬!” 吴排长猛地拔高了声音,伸手拦住门口,他身后的两个民兵也往前站了一步,堵住了去路。“陈夏都说他治不了,你们瞎折腾什么?等人来了,该送哪送哪,该谁负责谁负责!现在乱动,死了人,责任你们负,还是他陈夏负?!”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汉子们愣住了,看着床上痛苦呻吟、气息越来越弱的亲人,又看看堵在门口的吴排长和民兵,一股绝望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陈夏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吴排长那张义正辞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的脸,看着床上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妇人,看着汉子们眼中逐渐熄灭的希望和痛苦……

他知道,吴排长的话,不仅仅是为了“负责”,更是为了将他陈夏,彻底钉死在“无能”、“不敢治”、“推诿”的耻辱柱上!他在用一条人命,作为打击自己的武器!而王有德,或者孙朴,或许就在等着这样的“把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妇人更微弱的呻吟和生命力的流逝。

不能等!不能再犹豫!

陈夏猛地转身,冲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冒险的底牌——爷爷“变通录”里记载的,用于战场腹部重伤、内出血导致厥脱(休克)危症的“回阳救急散”原方药材。其中几味主药,如附子、干姜、人参等,他备有少量,且都经过仔细炮制。另有一小瓶他按照古法,用麝香、苏合香、安息香等极其有限的材料,尝试配制的“急救通关散”,气味辛窜浓烈。

他原本绝不想动用这些,尤其是对病因未明的急腹症。但此刻,妇人性命垂危,送医无路,强敌环伺,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他快速取出附子(制)、干姜、人参、炙甘草等,估算着妇人可能的失血量(面色青灰、脉数但尚有力,休克应在代偿期),用了一个相对较小的剂量,让赵大山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煎成浓汁。

同时,他取出“急救通关散”,用草纸卷成一个小纸捻,蘸取极少量药末,点燃一端,吹熄明火,让药烟对着妇人的鼻孔熏入。这是古法“搐鼻开窍”,利用辛香走窜之气,强行刺激呼吸和循环中枢,提神醒脑,回阳救逆,为后续用药争取时间。

辛辣刺鼻的烟雾钻入鼻孔,妇人被呛得猛地咳嗽了两声,紧闭的牙关松开了一丝缝隙,喉咙里的“咯咯”声暂时停了。

“灌药!” 此时,赵大山已将煎好的药汁(仅小半碗)端来,温度尚可。陈夏和汉子一起,小心翼翼撬开妇人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

药汁极辛极热,妇人吞咽困难,呛咳着,但还是咽下去了一些。

灌完药,陈夏再次诊脉。脉象依旧弦紧而数,但似乎……那濒死的急促感,稍微和缓了一丁点?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真的起效了?

他不知道。这完全是一场赌博,一场建立在古籍记载和极度凶险病情上的、孤注一掷的赌博。

他让汉子用被子将妇人盖好,尤其是腹部和四肢,注意保暖。然后,他取针,刺入妇人的人中、内关、足三里、三阴交等穴,行强刺激手法,以期调动机体潜能,稳定生命体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吴排长和民兵依旧堵在门口,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半个时辰,床上的妇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痛苦的叹息。一直紧捂腹部的手,微微松开了些。青灰色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脉搏,虽然依旧快而紧,但节律似乎平稳了一些。

“有……有动静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汉子,颤声叫道。

陈夏的心,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这极可能是“回阳救急”药物暂时激发了身体的代偿能力,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并未解决内出血的根本问题!如果不能尽快止血,一旦药物作用过去,或者出血加剧,情况会急转直下,神仙难救!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看着门口面无表情的吴排长,又看了看床上暂时“稳住”的妇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转身,从药柜里拿出那套从不轻易示人的、锋利的柳叶形手术刀(这是爷爷留下的,据说是战地外科器械,他小心收藏着),还有针线包、纱布、酒精。

然后,他走到门口,迎着吴排长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吴排长,病人暂时稳住了,但危险没有解除。我现在,必须立刻给她做腹部穿刺放血减压,并尝试探查止血。这是唯一可能救她的办法。请你,和你的民兵,让开。或者,”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们可以进来,看着我怎么做。如果我救不活她,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岔子,我陈夏,任凭处置!”

这话,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吴排长。谁也没想到,陈夏会提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方案!在这个连打针都嫌“吓人”的山村里,他竟然要动刀?!

吴排长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怀疑、甚至是一丝恐惧的表情。他看着陈夏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刀,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妇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陈夏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床边,用酒精快速消毒刀具和双手,对那汉子说:“按住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乱动!”

汉子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听从。

陈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标不是完整的手术,而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尽可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为妇人争取一线生机:用刀切开一个小口,放出部分腹腔积血,降低腹压,同时探查出血点,如果可能,用针线进行最简单的结扎或压迫止血。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在战场急救和某些极端情况下,并非完全没有先例。爷爷的笔记里,有过类似的、更加简陋的描述。

他的手很稳,心却跳得厉害。这不是治病,这是与死神抢时间,是在悬崖边上行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他举刀,准备在妇人下腹部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穿刺点下刀时——

“住手!”

一声断喝,从门外传来。

王有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公社卫生所那个整天睡不醒的刘医生,还有两个抬着简陋担架的人。

王有德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又看了一眼陈夏手中的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难以遏制的怒意。

“陈夏!你想干什么?!杀人吗?!” 王有德厉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动刀?!快放下!”

陈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王有德,看着随后进来的、一脸漠然的刘医生,看着门口终于让开道路、脸上表情复杂的吴排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床上气息微弱的妇人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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