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栓柱的高热痉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青石沟沉闷的冬日里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消息传得比腊月的北风还快,添油加醋,一夜之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
“听说了吗?栓柱那娃,烧得说胡话,抽得跟羊角风似的,眼看就不行了!”
“抬到小陈医生那儿,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硬是给按住了!”
“灌的啥药?黑乎乎一股怪味,听说还有冰片子啥的,邪乎!”
“人是救过来了,可这也太险了!万一没救过来……”
“陈医生是真敢下手啊!老王头那烂腿,栓柱这急症,他都敢接!”
赞誉和惊叹背后,是更多复杂的情绪:敬畏、疑虑、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陈夏的诊所,在乡亲们心中,分量陡然加重,却也隐隐蒙上了一层“胆大包天”、“用药险怪”的阴影。尤其是那些曾经对王有德的话将信将疑的人,此刻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摇摆。
陈夏自己,则像一根被反复捶打的铁条,外表愈发沉静,内里却更加坚韧。他深知,周栓柱的病例,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敏感,更像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靶子”。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寸步不离诊所。周栓柱虽然高热已退,痉厥未再发作,但神疲乏力,气短懒言,口干咽燥,舌红少苔,脉细数无力。这是典型的热病后期,气阴两伤之症。陈夏调整方药,以生脉散合沙参麦冬汤为基础,益气养阴,兼清余热,同时辅以饮食调理(如熬煮百合莲子粥、甘蔗荸荠水),耐心调养。
老何头的烂腿,也在缓慢而顽强地向好。创面坏死组织逐渐剥离,露出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芽,脓液日少,肿胀渐消。陈夏根据创口情况,适时调整外用药的配方,增加了生肌长皮的药物比例,同时继续内服活血通络、清热解毒的汤剂,并反复叮嘱抬高患肢的重要性。
那个痰中带血的老妇人,情况也在缓慢改善。咳嗽基本停止,痰中再无血丝,胃口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陈夏继续以益气补血、健脾和胃为主,佐以少量清润肺络之品,稳扎稳打。
这些慢性、复杂的病例,如同细水长流,考验的不是一时之勇,而是持久的耐力和精细的调理功夫。陈夏沉下心来,像一个老农侍弄庄稼,不急不躁,仔细观察每一个细微变化,随时调整“水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山村里有了些年节将近的稀薄喜气,家家户户开始清扫屋舍,准备年货。陈夏的诊所里,也难得地清闲了半日。赵大山回家帮老娘蒸年糕去了,陈夏独自一人,就着窗外透进的、带着寒意的天光,整理着厚厚一摞医案笔记,分门别类,查漏补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往日乡亲们沉重或急切脚步声的、略显拖沓而迟疑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诊所门口。
陈夏抬起头。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进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件臃肿的棉马甲,头上戴着一顶同样半旧的灰色前进帽。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而审慎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
这身打扮和气度,与青石沟的乡土气息迥然不同,甚至与公社干部的那种“官气”也不太一样。陈夏心头微动,站起身。
老者站在门口,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视了一圈诊所内部,从歪斜的药柜到简易的诊疗床,从墙上挂着的几样简单器具到桌上摊开的医书和笔记本,最后,目光落在陈夏身上,停留了几秒。
“请问,是陈夏陈医生吗?” 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语调平缓,用词客气。
“我是。您是……?” 陈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心里却升起一丝警觉。这不像是来看病的乡亲。
“敝姓孙,孙思邈的孙,单名一个‘朴’字,朴素的朴。” 老者自我介绍,向前走了两步,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县卫生局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诊桌上,“我是县卫生局医政股的,受领导委托,下来了解一下基层的医疗卫生情况,顺便……也听说青石沟这里,有位年轻医生,医术不错,群众反映很好,就过来看看。”
县卫生局!医政股!
陈夏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公社的王有德,是县里的!级别更高,也更“正规”。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孙股长,您好。请坐。” 他搬过一把相对完好的椅子。
孙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分装的草药,又拿起一个装着自制“生肌散”的小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陈夏摊开的医案笔记本上。
“陈医生在记录病案?” 孙朴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自己的一些学习笔记。” 陈夏谨慎地回答。
孙朴点了点头,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将提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陈医生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听说你是家传中医?在省城的大医院也学习过?”
“跟爷爷学过一些。省城……只是去开过会,参与过病例讨论,谈不上学习。” 陈夏如实回答,心里快速盘算着对方可能的意图。
“嗯,家学渊源,又见过世面,难得。” 孙朴赞了一句,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陈医生,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对于医疗卫生工作,尤其是临床医疗行为,是有严格的规范和管理制度的。行医,需要有相应的资质,用药,需要符合药典规范,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健康负责。”
来了。陈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孙股长说的是。我明白规范的重要性。” 陈夏顺着他的话头说,“所以我在诊疗过程中,一直非常谨慎。用的多是本地常见、药性平和的草药,复杂的病症,都会建议病人去公社或者县医院。”
“哦?是吗?” 孙朴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似乎能看透人心,“可我听说,前几天,你们村有个叫周栓柱的年轻人,高热惊厥,情况非常危急,你给他用了针,还用了……一些自制的药粉?据说效果还不错?”
他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陈夏知道,周栓柱的事,对方显然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是。” 陈夏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当时病人情况危急,高热神昏,四肢抽搐,随时有生命危险。送上级医院已经来不及。我只能根据中医的急救原则,针刺开窍泄热,并用了一点自配的、仿古方‘紫雪丹’思路的药末,以求清热镇痉、醒神开窍。药粉的配方,主要是水牛角、石膏、寒水石、玄参等常见药材,加了极微量的冰片和朱砂,用量都严格控制。”
他回答得清晰、具体,既说明了急救的必要性,也交代了用药的组成和依据,试图将“险招”纳入“有理”的框架。
孙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自配药粉……嗯,思路是好的,有古方依据。不过,陈医生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知道现在对于‘院内制剂’、‘自配药品’的管理有多严格吗?别说你这里了,就是县医院、省医院,要配一个新的制剂,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药理毒理试验、临床验证,确保安全有效,才能少量应用。你这自己配的药,没有标准,没有检验,万一里面有点什么杂质,或者配伍出了点问题,剂量掌握不好,那可就是大事啊!”
他顿了顿,看着陈夏:“还有那个用烂腿的老汉,听说你给他清创、上药,效果也不错。但清创,涉及无菌操作;外用药,涉及剂型、浓度、过敏反应……这些,都不是凭经验、凭热情就能把握好的。一旦感染加重,或者出现其他并发症,你怎么处理?怎么负责?”
每一句话,都站在“规范”、“安全”、“责任”的制高点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陈夏甚至能感觉到,这位孙股长,并非那种蛮横无理的官僚,他的话,确实点出了自己目前处境的根本性软肋和潜在风险。
“孙股长的提醒,我记下了。” 陈夏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无用,“当时情况紧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以后,我会更加注意,尽量使用有明确标准的药材和方法。”
孙朴点了点头,似乎对陈夏的态度还算满意。他话锋又是一转:“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否定基层医疗工作者的探索和贡献。尤其是中医,很多宝贵的经验,确实来自民间。局里领导也很重视中医药的传承和发展。”
他从提包里又拿出几份文件,是县卫生局和县科协联合下发的关于“收集整理民间中医药验方、特色疗法”的通知,以及一份“基层卫生人员培训计划”的简介。
“陈医生,你看,” 孙朴将文件推到陈夏面前,“县里其实也在想办法规范、引导、提升基层的中医药服务能力。像你这样的情况,如果真有真才实学,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比如,把你的一些经验方、特色疗法整理出来,按照要求申报,如果经过专家论证确有价值,或许可以纳入规范推广。或者,参加县里组织的系统培训,考取相应的资质,将来有机会,也可以进入乡镇卫生院甚至县医院工作,发挥更大的作用。”
胡萝卜再次出现,比王有德画的饼更大、更诱人。进入体系,获得认可,甚至可能将爷爷和自己的经验“规范化”、“合法化”。
孙朴看着陈夏,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期待和压力:“你还年轻,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但个人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也大。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把这些宝贵的经验,贡献出来,在更规范的平台上,为更多的病人服务呢?这样,于你个人,于患者,于中医药事业的发展,都是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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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桌上那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也照亮了孙朴诚恳而认真的脸。
陈夏看着那些文件,听着孙朴的话,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检查”或“取缔”,而是一次更高级别、更“文明”的“招安”和“收编”。县卫生局看到了他的价值(或者说,潜在的影响力),也看到了他的“不规范”所带来的风险。他们希望用“规范”和“平台”,将他纳入可控的体系,既利用了可能存在的“民间智慧”,又消除了“不稳定因素”。
如果他接受,或许能暂时获得安全和名分,但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自主权的丧失,是爷爷那套“破格”疗法被彻底改造或束之高阁,是自己变成体系内一颗按部就班的“螺丝钉”。
他想起了韩铮的话,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份孤绝,也想起了此刻仍在诊所里调养的那几个病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向孙朴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孙股长,谢谢您的好意,也谢谢局里领导的关心。我理解规范的重要性,也愿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配合相关的工作。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觉得,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去整理什么验方,也不是急着去考什么资质。而是留在这里,把手头这几个病人的病看好,把乡亲们日常的病痛解决好。有些经验,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摸索、验证、修正,过早地‘规范化’,可能反而会失去它本来的灵活和生命力。至于以后……等我觉得自己积累得差不多了,或许会考虑您说的那些途径。”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选择继续留在青石沟,继续走这条充满风险却也充满生机的“民建”之路。他不抗拒规范,但希望是以自己的节奏,在实践中逐渐靠近,而不是被规范所吞没。
孙朴脸上的温和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淡淡的失望。他显然没料到,在如此“光明”的前景和如此“恳切”的劝说下,这个年轻人依然如此“固执”。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既然你这么想……也好。路,是自己选的。不过,” 他站起身,拿起提包和那几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作为卫生主管部门,我们还是要履行监管职责。你这里的情况,我会如实向局里汇报。也希望陈医生,在接下来的行医过程中,务必把安全放在首位,严格遵守相关的法律法规。如果再出现类似周栓柱那样的情况……我们恐怕就很难像今天这样坐下来‘聊聊’了。”
最后一句,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我明白。” 陈夏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孙朴戴上帽子,推了推眼镜,最后看了一眼诊所,又看了看陈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陈夏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风,似乎更冷了。
他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可能是最好的一次“上岸”机会,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更高级别的监管视线之下。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并不后悔。
转身回到诊所,关上门,将那尚未散尽的寒意隔绝在外。炉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稳。
暗流涌动,礁石隐现。
但他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既然选择了这片海域,就只能迎风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