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才渐渐停歇。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凉意,地面上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招待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些残黄挂在枝头,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陈夏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爷爷那几页“变通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案例,那些孤注一掷的用药,还有那段关于“正兵”与“奇兵”的沉郁告诫,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沈柏舟那张布满皱纹、充满复杂情绪的脸,也时时浮现。
他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思路和针对病人当前情况的调理方子又推敲了几遍,直到确信每一步都尽可能周全。然后,他将“变通录”重新用油纸包好,藏在了随身行李的最深处。这不是现在该示人的东西,至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理解它全部意义之前,不能。
上午,他再次去了省人民医院。
病房里的气氛似乎比昨天更微妙了一些。病人情况持续好转:体温已经降至375度以下,意识完全清醒,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呼吸平顺,肠鸣音正常,也开始进食少量流质。西医的支持治疗正在逐步撤减,陈夏调整后的中药方子(已由韩铮和主任医师共同审定)也在按时服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陈夏能感觉到,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聚。
护士站里,昨天那些好奇的议论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谨慎的沉默。值班医生看到他,依旧会点头示意,但眼神里的内容更加复杂。李主任没有再出现,据说去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学术会议了。
快到中午时,一位护士长模样的中年女护士走过来,客气但疏离地对陈夏说:“陈医生,院办通知,下午两点,在行政楼小会议室,有一个关于3床病人(就是陈夏救治的那位)治疗情况的内部讨论会,请您准时参加。”
“内部讨论会?” 陈夏问,“都有谁参加?”
“这个……我不太清楚,院办只通知了地点和时间。应该是有院领导、相关科室主任和专家吧。” 护士长说完,便转身去忙了。
陈夏心中了然。该来的,总会来。病人情况稳定了,是时候“总结”、“讨论”,或者说,“界定”这件事了。这所谓的“内部讨论会”,恐怕才是对他治疗方案真正的“评审”,也是决定他接下来处境的关键。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他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点东西,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遇到的质疑和诘难,以及自己该如何回应。他不再有昨天会议上的紧张和急于证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的审慎。爷爷“变通录”里那些血与火淬炼出的经验,如同无形的铠甲,让他多了一份底气。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夏提前十分钟来到行政楼。这是一栋相对独立的老式三层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显得庄重而肃穆。小会议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
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陈夏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大约六十多岁,面容和蔼,但眼神沉静,自有威严。陈夏认得他,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姓周,在昨天的闭幕式上露过面,但没有发言。周院长旁边,坐着刘济舟副院长,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韩铮坐在周院长另一侧,腰板挺直,面无表情,看到陈夏进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此外,还有呼吸内科暂时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李主任据说“开会”去了),重症医学科主任,以及医务处、科教科的两位负责人。昨天会议上为陈夏说过话的那位县医院老唐,并不在列。这是一个纯粹的、医院体系内部的“评审团”。
“小陈同志来了,坐吧。” 周院长开口,声音温和,指了指长桌末尾的一个空位。
陈夏道了声谢,在那个孤零零的、明显是为他预留的位置上坐下。他能感觉到,这个位置的选择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他是被“讨论”的对象,而非平等的参与者。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周院长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针对前两天我院内三科收治的那位重症肺炎合并呼吸衰竭患者的抢救过程,进行一次内部的回顾和讨论。目的是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更好地指导我们今后的临床工作。大家都知道,这次抢救过程中,采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治疗手段,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们请相关当事人,陈夏同志,先简要回顾一下当时的诊疗思路和决策过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夏身上。周院长的话说得四平八稳,但“非常规”、“意想不到”这两个词,已经定下了调子——这是特例,是意外,是需要“审视”和“规范”的个案。
陈夏定了定神,没有去看刘济舟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没有看韩铮古井无波的脸。他面向周院长,声音平稳地开始叙述:“患者入院时高热不退,呼吸窘迫,肺部感染严重,伴有明显腹胀,肠鸣音消失,舌绛苔黄腻,脉沉实滑数。当时考虑为痰热毒瘀壅阻肺与大肠,腑气不通,肺气不降。常规抗感染及呼吸支持效果不佳,病情持续恶化。因此,在韩老的支持下,我们采用了中医通腑泄热、釜底抽薪的急下之法,以冀打开邪热出路……”
他条理清晰,从辨证、立法、选方、用药,到灌药后出现的反应(包括风险的应对),再到后续的调理思路,一一道来,重点突出“急下行阴”的必要性和“下后顾虚”的连贯性,语气客观,既不过分强调自己的作用,也不回避其中的风险。
“……目前患者病情稳定,热退、喘平、腑气通,正气渐复,正在进一步调理中。整个过程中,西医的生命支持措施起到了关键的保障作用,中西医协同,缺一不可。” 他最后补充道,这是事实,也是一种姿态。
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院长微微颔首,看向刘济舟:“济舟同志,你是中医专家,从专业角度,谈谈你的看法?”
刘济舟扶了扶眼镜,笑容不变:“小陈同志的叙述很清晰,思路也很有……启发性。通腑泄热治疗肺系重症,古已有之,比如《伤寒论》中的宣白承气汤、陷胸汤等,都体现了‘肺与大肠相表里’的理论。这次的成功,首先证明了中医经典理论在危重症领域的应用价值,其次也体现了在特定情况下,打破常规、敢于用药的勇气。”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们也要看到,这种疗法风险极高。生大黄、芒硝的用量,远超常规甚至药典安全范围。如果不是在重症监护条件下,有完备的生命支持设备兜底,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种高度依赖个人经验和临场决断的治疗方式,其可重复性、可推广性,是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我们搞医学,尤其是现代医院管理,讲究的是规范化、标准化、可复制,这样才能保证医疗质量,规避风险,也是对患者负责。”
他的话,句句在理,站在了管理、规范和安全的制高点上。
“刘院长说得对。” 重症医学科主任立刻接话,他更关心实际操作层面,“这种疗法对监护条件要求太苛刻,而且对医生个人的辨证水平和应急处理能力是极大的考验。在我们科室,如果不是韩老力主,我们绝对不会同意采用如此……激进的方法。这次是成功了,但下一次呢?万一辨证稍有偏差,或者病人体质承受不住,那就是医疗事故!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呼吸内科副主任也点头:“从我们呼吸专业角度看,患者当时已出现ards早期表现,最稳妥的方案应该是升级呼吸支持,甚至准备eo。用大泻下的办法,从现代病理生理学上解释,也存在争议,可能会加重循环负担和内环境紊乱。这次的结果有侥幸成分。”
讨论的风向,开始朝着“风险”、“不可复制”、“侥幸”的方向倾斜。陈夏成了那个“幸运”的冒险者,而他的方法,则被打上了“非常规”、“高风险”、“难推广”的标签。
韩铮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看不出情绪。
周院长等几位专家发表完意见,才缓缓开口:“各位的意见都有道理。这次抢救,确实有其特殊性。陈夏同志临危受命,胆识可嘉,也为病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这一点,我们要充分肯定。” 他先肯定了结果,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正如大家所说,医学是严谨的科学,尤其是涉及危重病人的抢救,必须把安全和规范放在首位。个人英雄主义的冒险,不可提倡。这次的成功,不能掩盖其背后蕴含的巨大风险。”
他看向陈夏,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不容置疑:“小陈同志,你的医术和勇气,我们都看到了。不过,你没有经过系统的现代医学培训,也没有在正规医疗机构执业的相关资质。这次是特事特办,韩老为你做了担保。但类似的情况,绝不能成为常态。”
陈夏的心慢慢沉下去。周院长的话,等于是给他的治疗方法和他这个人,都画上了一个清晰的界限:肯定结果,否定方法;承认胆识,强调资质。他可以作为一次“特例”被记录下来,但他的路,在这里已经被堵死了——至少,在省人民医院这个体系内,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院长,我理解您的担忧。” 陈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院长,“规范和安全确实至关重要。但我想说的是,中医治疗急危重症,并非没有其内在的规范和逻辑,它建立在千百年的临床实践和完整的理论体系之上。‘有是症用是药’,剂量随症加减,这就是中医的规范。这次用药看似峻猛,但每一步都有脉证支持,有经典依据,也有对可能出现风险的预案。”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不能因为一种方法看起来‘非常规’,就轻易否定其价值。尤其是在现代医学有时也束手无策的领域,是否应该给历经考验的传统医学方法,留出一丝探索和验证的空间?如果仅仅因为怕担风险、怕不合‘常规’,就放弃可能有效的治疗思路,那对病人而言,是否也是一种隐性的不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陈夏的话,不卑不亢,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规范与创新的矛盾,不同医学体系评价标准的差异,以及对“风险”的重新定义。
刘济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插话道:“小陈同志有想法是好的。但探索和验证,也需要在规范的框架内进行。比如,你可以将你的思路整理成文,申报课题,设计严谨的临床研究方案,通过伦理审查,收集足够的数据来证明其有效性和安全性。这才是科学的、负责任的态度。而不是仅凭一次个案的成功,就试图推广一种高风险的方法。”
这话听起来无比正确,无可辩驳。将个人经验上升为“科学研究”,是当代医学的主流路径。但陈夏知道,这条路漫长而曲折,需要资源、平台、人脉,而他现在一无所有。刘济舟看似指了一条明路,实则等于告诉他:想被认可?先按我们的规矩来,交出你的东西,接受改造和审视,至于结果和话语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院长的建议很好。” 周院长赞许地点点头,看向陈夏,“小陈同志,你还年轻,又有家学渊源,是棵好苗子。如果对中医急重症研究感兴趣,可以考虑到济舟同志的研究院去,那里有更好的平台和资源,可以让你系统地学习和研究,将实践经验与理论结合起来。这比你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图穷匕见。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招安”的轨道上。周院长亲自发话,等于是代表医院体系,给出了一个“官方”的出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夏身上,等待他的回应。韩铮也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是希望他接受,还是拒绝。
陈夏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节点。接受,意味着暂时安全,获得名分和平台,但很可能要交出一部分自主和爷爷那套“破格”疗法的核心精髓,去适应“规范”的框架。拒绝,则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在这个体系的对立面,前路会更加艰难。
他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段话:“……若无奇兵突出,何以挽狂澜于既倒?所谓‘破格’,非故弄玄虚,乃形势所迫,不得不然。”
他想起了病床上那位病人泻下后,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他想起了沈柏舟口中,爷爷当年的遭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院长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谢谢周院长和刘院长的好意。我深知自己学识浅薄,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关于病人的治疗方案,我愿意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细节,配合医院进行总结。至于去研究院深造……”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目前,还是想先回到基层,回到病人身边,在实践中继续摸索和积累。有些路,可能走得慢一点,但我想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选择了一条更独立、也更艰难的路。
周院长脸上的和蔼淡去了一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也许是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刘济舟的笑容彻底敛去,眼神变得幽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韩铮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赞许,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既然你这么想,那也好。” 周院长恢复了平静,“基层确实需要好医生。这次的治疗过程,院方会形成正式报告。你的贡献,我们会如实记录。至于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内部讨论会”就此结束。没有结论,只有立场的表明和道路的分野。
陈夏站起身,向众人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些复杂的目光和未尽的言语。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省城这个庞大的医疗体系,算是正式划清了界限。他拒绝了“招安”,选择了一条更贴近爷爷当年足迹的、充满未知的“奇兵”之路。
前路未卜,风雨欲来。
但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有些战斗,不在会议室里,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