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像一根细刺,扎进了陆九思紧绷的神经。他立刻转身,疾步走到icu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上方和下方传来隐约的、属于医院的回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没有人。
是错觉吗?还是某个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属无意间的张望?
陆九思站在楼梯口,眉头紧锁。老吴的提醒,张院长的叮嘱,赵建国冷峻的目光,此刻都在这空寂的楼梯间里回响。周晓武的病房在icu最内侧,位置相对隐蔽,寻常家属或探视者,若非刻意寻找或有人指引,很难精准地朝那个方向窥视。
他折返回icu门口,叫来护士小刘,低声询问:“刚才,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这边?或者在附近徘徊?”
小刘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陆医生。下午除了科里的医生护士,还有送药和设备的,没见什么生面孔。探视时间还没到呢。”
陆九思没有再多问。或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草木皆兵。他定了定神,将那份不安暂且压下。眼下,他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那份必须“稳妥”的报告。
他没有再回医生办公室,那里人来人往,难以静心。他去了医院图书馆旁边一间堆放旧期刊和资料的小阅览室。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旧的气味和淡淡的霉味。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圈。
陆九思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摊开信纸,拧开钢笔。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标题是规规矩矩的《关于严重胸腹联合伤患者(周晓武)抢救手术的情况报告》。
他严格按照病历书写的格式,从患者入院时的生命体征、初步诊断写起,详细描述了术前准备、麻醉过程、手术步骤——胸骨正中切口、心包切开减压、发现右心室破裂、牛心包补片修补、心脏复温、辅助复跳、脱离体外循环、关胸缝合……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晰、准确、专业,用了大量医学术语,数据精确到毫米、毫升、分钟。
他详细描述了牛心包片的来源(含糊为“医院储备的实验性生物材料”)、处理方法、缝合方式(强调了其相对于单纯缝合在脆弱心肌上的优势),并客观记录了术后早期患者生命体征的改善。
而对于那最为关键、也最为敏感的“直视下冠状动脉局部灌注”操作,他的写法极其巧妙。他没有单独列出,也没有使用那个可能引发质疑的特定称谓。而是将其作为“心脏复跳前,为改善心肌灌注及促进功能恢复所采取的综合措施之一”进行描述。
他写道:“鉴于患者心肌挫伤严重,且术中发现左心室局部区域颜色晦暗、蠕动微弱,存在明显缺血表现,为确保心脏顺利复跳并具备足够功能脱离体外循环,术者在心脏表面可疑缺血区域对应的冠状动脉分支附近,进行了局部应用血管活性药物及营养心肌物质的尝试,以期改善局部微循环及代谢状态。”
他将“插管灌注”淡化为“局部应用”,将具体的操作细节隐去,只强调目的和观察到的效果——“该措施实施后,可见缺血区域心肌颜色及蠕动有所改善,为后续心脏成功复跳创造了有利条件。”
整篇报告,读起来就像一份严谨、规范、甚至有些保守的手术记录。它充分展示了手术的复杂性、术者技术的精湛和决策的必要性,但将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创新”点,都包裹在了常规医学术语和合理解释的外衣之下。它回答了孙主任要求的“详细过程”,却巧妙地回避了“超范围”、“无先例”的指控,将一次石破天惊的冒险,包装成了一次在极限条件下的、合理的临床处置。
这需要极高的文字驾驭能力和对各方心理的精准把握。陆九思写得很慢,时而停笔思索,反复推敲用词。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构筑一道防线,一道既能保护自己、保护这次抢救的成果,又不至于完全抹杀其内在价值的防线。
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阅览室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的毛玻璃透进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他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晚上七点半了。
他仔细地将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纰漏和可能被曲解之处,然后将其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他没有立刻去找张院长。他需要一点时间,让报告“沉淀”一下,也让自己从那种高度紧绷的书写状态中脱离出来。
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鸣叫。他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缸子苦丁茶和几口红糖水。饥饿感伴随着强烈的疲惫一起袭来。
他收拾好东西,锁好阅览室的门(这把锁还是他前几天发现门坏了,自己从仓库找零件修好的),慢慢朝医院食堂走去。这个点,食堂早已过了晚饭时间,只有值班窗口还亮着灯,供应些简单的面条或馒头咸菜。
他要了一碗清汤挂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条煮得有些烂,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美味。他慢慢地吃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食堂里人很少,只有几个同样晚归的医护人员在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病人、科室琐事。没有人提到周晓武,也没有人讨论早上的公安到访。或许消息被刻意控制了,或许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回避。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陆九思感到一丝不安。医院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尤其是涉及公安和可能案件的消息。这种沉默,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吃完面,身体暖和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更加沉重。他本想再去icu看一眼周晓武,但走到住院部门口,脚步却迟疑了。那个在楼梯口消失的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站在门口廊檐下的阴影里,点了支烟——这还是前几天一个病人家属硬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抽。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就在他掐灭烟头,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住院部大楼侧面,那片用作临时自行车棚的空地边缘,似乎有火星一闪。
不是烟头的红光,更像是……手电筒?但又很快熄灭了。
陆九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将自己完全隐入门廊的立柱阴影中,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勉强能看到,自行车棚那边,靠近围墙的黑暗角落里,似乎蹲着两个人影,轮廓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刚才那点火星,可能就是来自那里。
不是医院的人。这个时间,这种地点,这种鬼鬼祟祟的姿态……绝不可能是医护人员或普通家属。
陆九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想起老吴说的“看不见的东西”,想起张院长叮嘱的“不要对任何人提及”。难道,真的有人盯上了周晓武?甚至盯上了医院?
他不敢贸然行动,也不敢继续逗留。那两个人所在的位置,正好能观察到住院部大门和部分病房窗户(包括icu所在楼层的侧面)。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退,直到退入住院部大厅的门内,才迅速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上了三楼,来到医生值班室。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正在看书。陆九思没有多说,只说自己拿了东西在办公室,拿了钥匙,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黑着灯。他打开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他走到窗前,这个角度,侧下方正好能看到那片自行车棚和围墙的角落。
他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黑暗中,那两个人影似乎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兽类。偶尔,其中一人会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但始终没有离开。
他们在等什么?监视?还是寻找潜入的机会?
陆九思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周晓武的病房在四楼icu,有专人看守,相对安全。但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和警告。
他必须立刻告诉张院长,或许……还要通知赵建国。
他轻轻放下窗帘,回到桌边,拿起电话。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拨号盘,却又停住了。
直接打给张院长?会不会打草惊蛇?院长家电话可能被监听吗?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在此刻的紧张气氛下,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打给赵建国留下的那个号码?那是公安局的。但万一……这些人就是……不,不可能。赵建国是正式穿着制服、出示了证件来的。但谁又能保证?
他犹豫了。这种孤立无援、信息不明的感觉,几乎令人窒息。
最终,他还是轻轻拿起了话筒,但拨的不是张院长家,也不是赵建国给的号码,而是医院内部的总机。“麻烦转保卫科值班室。”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有些睡意朦胧的声音:“保卫科,哪位?”
“我是外科陆九思。”陆九思压低声音,“住院部楼下自行车棚靠近围墙那边,好像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麻烦你们派人过来看一下。”
“哦?两个人影?陆医生你看清楚了吗?是不是病人家属?”保卫科的人似乎不太在意。
“不像。行为很可疑。你们最好现在就来人看一下,注意别惊动他们。”陆九思强调。
“行吧行吧,我们马上派人去看看。”对方敷衍地应道,挂了电话。
陆九思放下话筒,心里并没有踏实多少。保卫科那几个人,平时也就是看看大门,管管自行车失窃,真遇到事情,未必顶用。
他再次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那两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同时站了起来,快速地向围墙阴影更深处移动,随即,翻过那道并不算高的围墙,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中。
他们走了。是被保卫科可能要来的动静惊走了?还是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观察”?
陆九思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椅子上。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衬衣的后背。
夜访者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被觊觎的感觉,却像冰冷的蛛网,粘附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周晓武的安危,医院的平静,还有他自己……似乎都陷入了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网中。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防守。
目光,落在了锁着的抽屉上。那里,有他未完成的论文,有他关于这次手术的全部思考和记录。
也许……是时候采取一些更主动的措施了。不是发飙,那太危险。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将关键的信息和证据,保存下来,传递出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