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武的心率波动只是一次小小的警报，如同深潭表面掠过的一缕微风，很快在严密的监测和及时的药物调整下平息下去。高钾血症的威胁暂时解除，但脆弱的平衡依然需要无数细节的精密维护。陆九思在icu守到将近中午，确认周晓武的生命体征在一个较低水平但相对稳定的平台上维持住，才在张院长和李主任的再三催促下，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强烈的疲惫感被更强烈的、混杂着困惑、警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责任感的东西压着，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他需要静一静，理清头绪。
信步走到医院后面那个小小的、乏人打理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在皮肤上带着初夏特有的热度。几丛月季开得有些败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空气里有尘土和植物蒸腾混合的气味。
陆九思在一张掉漆的长木椅上坐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木条，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手术台上那颗青紫色的心脏，牛心包片覆盖下的破口，赵建国锐利审视的目光，孙主任镜片后闪烁的眼神，张院长沉重的叹息……
还有抽屉里那篇只写了个开头的论文。
他原本以为，闯过手术的鬼门关，顶住技术合规的质疑，便能为一次成功的创新抢救画上句号，甚至开启一扇新的大门。但现在看来，手术的成功，可能只是揭开了更大谜团的一角。周晓武的伤，或许真的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意外。
“陆医生？怎么在这儿坐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陆九思睁开眼，看见内科的吴老师（老吴）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缸子：“刚泡的苦丁茶，下火，提神。”
陆九思道了声谢，接过缸子。微烫的杯壁，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的茶汤，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吴老师，今天不忙？”
“刚查完房，偷个空。”老吴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听说早上……公安局的人来过了？”
消息传得真快。陆九思点点头，没有隐瞒：“嗯，问了问伤者的情况，特别是心脏伤的细节。”
老吴吧嗒了两口烟，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前袅袅散开。“是为了车祸的案子吧？”他看似随意地问，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医务工作者特有的洞察，“那小伙子，是部队上的？”
“听说是。”陆九思谨慎地回答。
“哦。”老吴又吸了口烟，目光投向远处蔫头耷脑的月季花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小陆啊，有些事……别打听，也别多想。”
陆九思心中一动，看向老吴。
老吴没看他，依旧看着远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咱们县，靠着驻军，向来太平。但越是太平的地方，底下越可能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脱。你是个好医生，有本事，有良心，这就够了。把病人治好，是你该做的，也是你能做的。其他的……听领导的，少说话，多做事。”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意味深长。老吴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人缘好，消息也灵通。他显然知道些什么，但出于保护或者谨慎，只能点到为止。
“吴老师，您是听说什么了吗？”陆九思忍不住问。
老吴摇摇头，把烟锅在椅子腿上磕了磕，抖掉烟灰。“我能听说啥？就是些闲话。不过啊，小陆，”他转过头，第一次正视陆九思，眼神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你那台手术，做得是漂亮，但也扎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话不是没道理的。现在又扯上这种事……你呀，最近低调点，除了治病，别的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写文章啊，发表啊什么的，也先放放。”
连老吴都提到了“写文章”。陆九思心中一凛。看来，他想发表论文的念头，虽然只对张院长提过，但未必没有一丝风声透出去。或者，是老吴基于对他的了解，做出的善意提醒。
“我明白，谢谢吴老师。”陆九思真诚地道谢。他知道老吴是一片好意。
“明白就好。”老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眯会儿。你也别在这儿晒着了，回去歇着吧，晚上还有得熬呢。”
看着老吴佝偻着背慢慢走远的背影，陆九思握着微温的搪瓷缸，久久没有动弹。老吴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看不见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
周晓武的伤，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如果真是刑事案件，目标是这个普通的年轻士兵本人，还是他可能代表的某种身份、知道的某些事情？自己这个主治医生，会不会因为掌握了关键的伤情信息，而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障碍，或者……目标？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即使是在午后的阳光下。
他想起赵建国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公安的介入，至少说明这件事已经在官方层面引起了重视，也意味着一种保护——对周晓武的保护，或许也包括对知情医护人员的保护。但保护的另一面，往往也意味着监控和限制。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晓武的家属呢？手术签字是谁？术后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家属来探视？部队方面除了最初的联系，后续似乎也没有更多动静。这正常吗？
太多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陆九思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缸子里已经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让他精神一振。他站起身，将搪瓷缸放在长椅上，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无论水有多深，他现在能做的，也必须要做的，就是当好周晓武的医生。只有周晓武活下来，并且尽可能好地恢复，一切谜团才有解开的可能，一切责任和风险，才有应对的基础。
他先回了一趟医生办公室。老吴已经去休息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打开自己上锁的抽屉，拿出那几页写了一半的论文草稿。纸张上，那些关于牛心包片应用、冠状动脉灌注探讨的字句，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他凝视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们仔细折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揣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放在这里，他觉得不安心。
然后，他再次走向icu。
下午的icu比清晨时稍微“热闹”一些，有其他病人需要处理，医护人员穿梭忙碌。但周晓武的单间外，气氛依然凝重。护士小刘正在记录数据，看到陆九思，立刻汇报：“陆医生，周晓武情况稳定。血气复查，钾离子降到51了，还在正常高限，但好多了。尿量也不错。李主任说镇静药可以再减一点，试着看能不能有点自主呼吸触发。”
陆九思点点头，透过玻璃窗看去。周晓武的脸色似乎比早上又好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白，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胸廓的起伏，除了呼吸机的设定频率外，偶尔能看到一次微弱的、自主的尝试。
这是个好迹象。说明脑干功能在恢复，呼吸中枢开始工作。
“很好。按李主任说的，慢慢减镇静药，观察呼吸触发情况。只要血氧能维持，尽量让呼吸机辅助模式降低，锻炼他自己的呼吸肌。”陆九思吩咐道，“另外，营养支持要跟上。胃肠功能评估一下，如果能行，尽早开始肠内营养。”
“好的，陆医生。”
陆九思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看着。现在不需要他时刻盯着，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情况，也需要……思考。
他在想，周晓武如果醒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他会记得车祸的瞬间吗？会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导致了他的重伤吗？
还有那份给孙主任的“详细报告”，他还没写。之前是心绪不宁，现在则是多了更多的顾虑。这份报告，该如何下笔？是严格按照要求，只陈述手术过程和技术细节，规避所有可能的敏感点？还是应该将一些观察和思考，以更隐晦的方式呈现？
他正出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张院长。
“怎么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张院长眉头微皱，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责备。
“睡不着，来看看。”陆九思如实说。
张院长叹了口气，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里面的周晓武。“老吴跟你聊过了？”
陆九思点点头。
“他的话，有道理。”张院长声音低沉，“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以稳定为主。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陆九思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论文草稿的一角，又迅速塞了回去。“院长，如果只写一份应付检查的报告，很容易。但我觉得，有些观察和记录，对于医学本身是有价值的。哪怕不能现在发表，也应该留存下来。”
张院长瞥了一眼他的口袋，目光深沉。“先写报告。其他的……以后再说。”他顿了顿，“关于周晓武的家属和部队方面，我已经联系过了。家属在外地，正在赶来的路上。部队那边……会有同志过来，但具体时间未定。在他们到来之前，有关周晓武的一切治疗情况和病情细节，除医疗需要外，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早上公安同志问过的那些关于伤情特征的具体描述。”
“我明白。”陆九思应道。张院长这是在明确纪律，也是在保护他。
“另外，”张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孙主任那边……催了一次报告。陈副院长也暗示，希望报告能尽快、‘稳妥’地交上去。你抓紧时间。写完先给我看。”
“稳妥”二字，意味深长。
陆九思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技术上的挑战，行政上的审查，潜在的案件牵连，还有来自同行前辈的关切与提醒……他仿佛站在一个不断收窄的独木桥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看似平静，却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我会尽快写好。”他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
张院长又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陆九思再次将目光投向病房内。周晓武的睫毛，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颤动。是镇静药减量后的正常反应，还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icu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穿着普通，像是病人家属，但动作似乎有些刻意，朝周晓武病房这边张望了一眼，随即快速消失在楼梯间。
陆九思的心猛地一跳。
是错觉？
深潭之下，微澜已起。而他，正身处这潭水的最中央。